第68章 进山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西南边境,六百八十二号界碑以北三公里。

    空气黏稠得像是一团吸饱了温水的吸音海绵。

    浓重的湿热白雾在参天古木间盘旋不散,林子里弥漫着腐烂落叶与潮湿泥土混合的腥甜气味。头顶被密不透风的阔叶树冠彻底遮蔽,连正午刺眼的阳光落下来,也只剩下斑驳而惨绿的碎光。

    两辆通体漆黑、加装了重型防雷底盘的“猛士三代”特种防爆车,缓缓停在了一处长满青苔的碎石缓坡前。

    车轮碾碎枯枝,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车门推开。

    几双军靴踩进了深及脚踝的腐殖土层中。

    “陆少将,前面车子进不去了。”

    一名身穿深绿色数码迷彩、皮肤黝黑的当地缉毒部门联络员快步走上前来。他腰间别着两把快拔手枪,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弹匣,脸上满是被热带蚊虫叮咬后留下的暗红印子。

    联络员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神色凝重地指向前方那条几乎被疯长藤蔓完全掩盖的羊肠小道:

    “再往前,就是当年的老走私线路。山高林密,谷深落差有两百多米,到处都是暗坑和沼泽。”

    陆战霆跳下车,反手扣上战术手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莽。

    “当地情况摸清楚了吗?”陆战霆沉声问。

    “大据点三年前那一仗就已经彻底拔干净了。”联络员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警惕,“但深山老林太大,边境线犬牙交错。根据我们这半个月截获的零星情报,山里可能还有境外贩毒势力的散兵游勇在流窜。那些人都是亡命徒,靠着旧中转站残留的物资活着,手里甚至还有从境外倒腾来的土制炸药和制式黑枪。”

    联络员顿了顿,神情极其严肃地补充道:

    “虽然我们已经提前协调边防封锁了主要隘口,但深山内部无法做到百分百排查。稍有不慎,就会踩进他们留下的绊雷或者遭冷枪。”

    陆战霆面色冷峻,抬手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上的时间:

    “特战一小队进去了多久?”

    “四十分钟前由三号高地穿插进谷底。”通讯兵小刘迅速在旁边的便携式电台前汇报,“报告少将!刚刚收到前方侦察组传回的数据编码!”

    “讲。”

    “侦察小队已完成山谷外围两公里范围内的地毯式搜索。暂未发现任何热成像活体目标,外围安全!”

    通讯兵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但是……侦察员在深入峡谷核心区域五百米处,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异常短波无线电痕迹。频段很杂,采用的是老式跳频加密,不排除是流窜人员设立的隐蔽通讯中继点。”

    听到这话,站在车旁的几名特战队员眼神瞬间一凛,握枪的手指下意识贴紧了扳机护圈。

    在这片曾经淌满了鲜血的边境老林里,任何微小的无线电信号,都可能意味着枪口与杀机。

    陆战霆盯着电子地图上闪烁的红蓝光标,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命令特战一队,原地建立环形警戒阵地,立刻封锁谷底入口。二队呈战斗队形散开,对无线电信号源方向进行交叉火力锁定,绝不允许擅自深入盲区。”

    “是!”

    陆战霆转过身,大步走回防爆装甲车旁。

    车门打开,沈星野正小心翼翼地把糖糖从后座抱下来。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特制的小号数码迷彩服,脚上踩着防滑的儿童软底军靴,头顶两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左边别着那个磨旧的单只草莓发夹,右边手腕上的黄色小鸭子监测手环正规律地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

    陆战霆走到沈星野面前,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沈星野,赵小满。”

    “到!”赵小满啪地立正。

    沈星野也连忙直起腰,把糖糖往怀里抱紧了几分:“在!”

    陆战霆指了指前方被白石灰撒出的一道鲜明警戒线:

    “糖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特战队已经彻底清查并建立防御工事的安全区域。前面那道白线,就是绝对红线。”

    陆战霆盯着沈星野的眼睛,字字千钧:

    “未确认安全的深谷区域,糖糖绝对不能踏入半步。车子保持怠速运转,防弹门不准落锁。一旦前方出现任何枪声或警报,赵小满负责掩护,沈星野你必须在三秒内把糖糖塞进车里,车辆立刻沿原路全速后撤,听明白了吗?!”

    “明白!”沈星野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双手紧紧扣在糖糖后背上。

    赵小满更是挺直了胸膛,反手拉动了九五式突击步枪的枪栓,子弹上膛,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报告少将!赵小满拿命担保,绝不让糖糖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很好。”

    陆战霆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了后方正从医疗车上下来的那道纤细身影。

    林晚秋背着沉重的战术急救箱,快步走了过来。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野战作训服,金丝眼镜换成了防滑的战术护目镜,整齐的头发紧紧束在作训帽下。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白色的水汽在她护目镜边缘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林晚秋没有看远处的密林,也没有看那片遮天蔽日的深谷,她径直走到糖糖面前,单膝跪在湿滑的泥地里。

    咔哒。

    便携式医疗监测仪被迅速打开。

    林晚秋伸手握住糖糖肉乎乎的小手,指尖习惯性地搭在脉搏上,另一只手熟练地调试着手环上的电极片。

    “心率一百零二,呼吸平稳,体温三十六度五,皮下神经元负荷正常。”

    林晚秋的声音极稳,像是在宣读一组最标准不过的实验数据。

    可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星野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按在仪器屏幕上的大拇指,指甲泛着死人般的惨白,整只手都在颤抖着。

    她的护目镜后面,眼眶周围是一片掩饰不住的乌青与红血丝。

    从京城基地出发到乘军机落地西南,再到换乘防爆车颠簸进山,整整十几个小时,这个女人没有闭过一秒钟的眼睛。

    林晚秋抬起手,轻柔地替糖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家伙脖子上挂着的防蚊香囊和急救哨。

    “糖糖。”林晚秋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沙哑。

    “林阿姨。”糖糖乖巧地应着,大眼睛忽闪忽闪。

    林晚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停留在孩子清澈的眸子里,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从这个三岁孩子身上汲取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量:

    “身上有哪里难受吗?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

    “糖糖不难受。”小家伙摇了摇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晚秋冰凉的指尖,“林阿姨的手好冰哦。阿姨是不是害怕呀?糖糖牵着你。”

    林晚秋浑身猛地一震。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看着糖糖那双满是担忧的纯净眼睛,她的手指却僵在半空,最终只是缓缓蜷缩起来,轻轻握住了孩子小小的掌心。

    “阿姨不怕。”

    林晚秋低下头,避开了沈星野和赵小满投来的目光,快速收拾好仪器,站起身退到了医疗保障位。

    她的表情比以往执行过的任何一次跨境任务都要严肃、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克制。

    因为这里是西南。

    是六百八十二号界碑。

    是三年前那个雨夜,李牧远被叛徒出卖、身中数枪后被扔下万丈深渊的地方。

    这片看似生机盎然的碧绿林海,是埋葬了她未婚夫整整三年的巨大坟墓。

    今天,她不仅要用自己的命作为防线,护住这个背负着十万英魂归途的孩子;她还要亲手揭开那道在她心口溃烂了三年的血淋淋的伤疤,去面对那个她最想见、却也最害怕见到的残酷结局。

    “全体注意,按预定战术编组,进山!”

    陆战霆一声令下,特战队员们迅速端枪散开,踩着湿滑泥泞的古道,向着山谷边缘的清查区域推进。

    湿热的气浪如影随形。

    脚下的路越来越险窄,两旁是高达数十米的参天古木,藤蔓交错垂落,如同巨大的蛛网封锁着视野。

    沿途随处可见旧走私线路留下的狰狞痕迹——

    被砍刀胡乱劈断后发黑腐烂的树桩、废弃在灌木丛里生满铁锈的油桶、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的简易竹棚营地,还有树干上那些用匕首刻下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歪扭记号。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压抑感就沉重一分。

    这里曾经是真正的修罗场。

    是无数缉毒警察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用血肉之躯与全天下最凶残的毒贩近身搏杀的无名战场。

    沈星野一手紧紧牵着糖糖,另一只手时刻护在她的后背上,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赵小满端着枪走在身侧半步的位置,警惕的目光不断在四周的密林死角处扫视。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跨过那道用白灰标记的安全线、踏入山谷边缘平缓地带的瞬间。

    一直乖巧跟着走的糖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没有像在华北荒山时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没有像在境外雪原时那样指着天上的云朵喊。

    小姑娘整个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

    沈星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蹲下身:“糖糖?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舅舅抱好不好?”

    糖糖没有回答。

    小女孩的小手猛地收紧,肉乎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死死攥着沈星野粗糙的大手。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灵动清澈的大眼睛里,所有的孩童天真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凝重。

    林晚秋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泥泞的落叶层上。

    陆战霆脚步一顿,按在枪柄上的手猛地收紧,迅速给身后的特战队员打出了一个全员戒备的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停滞。

    风吹过密林深处,树叶沙沙作响,带来远方不知名鸟雀凄厉的啼鸣。

    糖糖没有看脚下的泥土,也没有看眼前的大人。

    她扬着圆圆的小脸,那双能勘破阴阳的黑眸缓缓转动,缓慢地扫过周围那片幽暗潮湿、被藤蔓缠绕的密林。

    扫过那些废弃的旧营地。

    扫过那一截截被岁月侵蚀的断木桩。

    扫过那些深不见底的阴暗灌木丛。

    在所有活人的视界里,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荒草与阴森的树影。

    但在三岁孩子的视线里,那片遮天蔽日的绿海深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扭曲、重构。

    糖糖的小嘴巴微微抿起,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

    稚嫩清脆的童音在死寂压抑的山谷边缘响起,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骤然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轰然炸裂:

    “这里有好多年轻叔叔。”

    小女孩顿了顿,小手轻轻指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幽深树林,认真地补充道:

    “不穿军装,穿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