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是眼镜底下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没有发火，语速还是平平常常：“张颖，你先别急着拒绝。

    知衡现在情况很差，医生说撑不了几天。今天我们过来，是替他妈妈跟你道歉。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妥，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能原谅她，去医院看看知衡。”

    张颖不是一个喜欢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说的人。

    她说不去，就是不想去，并不是想借机为难他们。

    今天李小麦拿她吵架时说过的话来堵她，她也已经去过医院了，这件事就算了了。

    现在他们又上门纠缠，张颖实在不想搭理。

    她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不需要你们替孙荣道歉，我也不想去医院见李知衡，你们走吧。”

    后面的刘美莲急了，伸手将李小麦扒拉到一边，脸上堆着笑：“张颖，怎么说知衡也是球球的亲爸。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球球的面子上，就去医院见他一面吧。”

    张颖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累，这感觉就像从前奶奶劝她吃东西。

    她明明说不吃，奶奶就会反反复复劝说，直到她烦得没办法，只好吃下去，这种念经才会停止。

    聒噪又压抑。

    张颖抬起头，冷眼看着刘美莲，应声道：“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一前妻，跟他没什么好见的。

    你也说了，他是球球的亲爸，球球去看他就行了，你们赶紧走，别再烦我了。”

    就算她打心底恨李知衡，如今人都快要不行了，她也不会阻拦球球去见亲生父亲。

    说着就转身往里走，却被刘美莲一把攥住胳膊：“张颖，你先别走，知衡他根本就不想见球球！”

    张颖顿住脚步，愣在原地，心里满是不解。

    哪有人快要死了，不愿意见自己亲生儿子的。

    按道理来讲，李知衡现在最放不下的人就是球球，他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她转过身，挣开自己的胳膊，皱着眉问：“李知衡为什么不想见球球？”

    后面的李小麦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抹了一把泪，苦着脸说：“还能是为什么？怕吓着孩子呗。

    知衡以前一百六十多斤，现在瘦得不成人形，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怕吓到球球，一直叮嘱，千万不要让球球去病房见他。

    就连临走前这最后一面，他宁愿带着遗憾走，也不愿让孩子见着他那副样子。”

    张颖听完后，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知衡这辈子，算计结发妻子，算计枕边人，可唯独在当父亲这件事上，他付出了全部真心。

    宁可自己带着遗憾走，也舍不得让孩子受惊吓，留下心理阴影。

    说实话，这般抉择，就连她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放缓了声音说：“你们不必劝我了，我是不会去见李知衡的。”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不管李知衡想要说什么，指责也好，忏悔也罢，她都没兴趣听。

    贾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张颖，你何必这么绝情？

    知衡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就不能大度点，先放下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吗？”

    张颖听到这话，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盯住贾辉：“走到这一步，怪我吗？”

    她抬手指向贾辉，两辈子的怨气终于发了出来：“难道不应该怪你吗？

    当初要是不是你出主意，让李知衡把婚后的房子写到他父母名下。

    他这会儿早就把房子卖掉治病了，病情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你算计出来的，他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

    贾辉脸上的斯文面具瞬间裂开，眼镜滑下来一点，脸色发白，差点站不住。

    这句话太沉重了。

    真细数起来，李知衡走到今天这种地步，还真是跟他有关。

    旁边的李二叔脸色铁青，刘美莲也慌了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小麦更是浑身一震，嘴巴张了张，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到话反驳。

    门口几个人全都僵住，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颖态度很坚决，拉扯几番后，最终，几人还是没能将她请到医院。

    李知衡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靠一口气吊着命。

    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脸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十分吃力。

    他脑子还算清醒，能勉强说出几句简短的话，硬撑着不肯闭眼，就等着张颖来见他。

    门终于被推开，进来的是贾辉他们，却不见张颖的身影。

    李知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她……还是不肯来？”

    贾辉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小麦连忙上前，哽咽着喊：“知衡啊……”

    李知衡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天才缓过来，吃力地追问：“她……就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李小麦面露难色，嘴唇哆嗦，张颖那番话太过扎心，实在难以开口，只能含糊道：“没……没有。”

    李知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信……”

    李小麦看了贾辉跟李二叔一眼。

    李二叔朝她点了点头，哽咽道：“小麦，还是告诉知衡吧，他得不到答案，是不会闭眼的……”

    李小麦咬着牙，只能低声把张颖的话复述出来。

    “她说，你这辈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防这个防那个，到头来反倒先把自己的命先算计进去了。”

    她顿了一下，泪珠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出一团深色的印子。

    “她让我问你，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李知衡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珠子一动不动，轻声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李小麦哭的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她还说……这就是你求来的下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

    李知衡听完，身子猛地一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氧气管被扯得来回晃动。

    他呆呆望着天花板，眼角缓缓淌下两行泪。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想说什么，却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挣扎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声音：“报应……是啊，是报应……”

    他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仪器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响。

    李二叔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不敢多看病床上的人。

    李小麦捂着脸，失声痛哭。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了起来，病房瞬间乱作一团。

    医护人员匆匆冲进来，围在病床边紧急抢救。

    可折腾了许久，仪器上的波形还是渐渐拉成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