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针锋
作品:《我欲还朝》 昨晚回都督府后思虑许久都未入眠,今日明夷又早早便醒了,用完早膳后窝在脚踏上继续看着书。今日阳光温暖,日头渐高,院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她便让白檀将脚踏挪到了院中,坐在了梅花树下。
书依然没看进去,明夷脑子里不断琢磨着昨日裴策说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脑子里思绪有点乱乱的,白檀端来前院新做的云片糕也忘了吃,迎着暖阳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梅花出神。梅花已开了一个多月了,靠近她的枝桠上有一朵今日终于摇摇欲坠,掉下一瓣来。
电光火石间,明夷触电般直起了身来。
如果舅父是提前一个月便被控制,现在才公开下狱,那乾元之变之前呢?
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拆开整个线团的线头,明夷浑身战栗起来,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剩下的花瓣。白檀过来给她倒刚煮的洛神养身茶,她也全未察觉。
有没有什么事情,也是乾元之变前提前谋划好,但是一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直到宫变后才浮出水面的呢?
明夷率先想到的便是人事迁转。
那场宫变顺利、彻底而猝不及防,元成帝定是早有异心,既然是早有异心,便不可能宫变当晚才突然把关键位置换成自己人。
以前作为公主,她根本不会去关心哪个五品小官调去了哪,甚至这些不大不小的官根本没有见她的资格。但现在不同了。
如果她能知道宫变前上任了哪些新官,就能知道元成帝当初都和谁勾结,那么被换掉的那些人说不定是父皇的心腹、或者乾元朝的纯臣,如果他们中有人现在还没被清洗——
明夷掀开兔毛毯,这次连狐裘也忘了披,抄起帏帽便往前院走。
大族出身、培养多年的手下自是得力,裴策下朝回来,昌平已经回来禀报了。
“都督,线人来报,昨日跟踪您的人查到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肉铺老板。”
刚下朝的裴策难得面色不虞,此刻正对着书房的书库沉思,闻言没有回应。
今日朝中,监察府左佥都御史上奏,弹劾陇西军右军主将顾崇岳在乾元十九年的一次战事中提前征用了地方军粮。唱这一出得了谁的授意,又是冲谁来的,裴策打眼一过,自然全都省得了。
顾崇岳和他相识多年,出身微末,不效忠于裴氏,却是领兵打仗的好将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中砥柱,也是他如今在陇西军的最大心腹。那次违反程序提前征粮裴策自然也是知晓的。
彼时他还是卫将军,人也在陇西,前线战事吃紧,若不征粮,前线便可能会直接断粮了。且战事结束后账也已先后补给了卫勋寺和少府寺,只是确实有违规矩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领兵这些年来类似情形裴策自然遇到过不只这一回,朝中也一般不会有人跳出来无故指摘。奈何裴氏现在也是如履薄冰,裴太傅隐退,裴策被留在京中回不了陇西,韩氏迅速坐大,若有宵小此刻有心放大,裴策也无法替手下将领开脱。
顾崇岳和平西将军韩森人皆在陇西,无极殿上百官面面相觑。裴策目光寒凉,扫过举象笏躬身的左佥都御史,扫过群臣,最终定在自己正对面的人身上。那是站在文官首排、身着从一品大员朝服的、仙鹤飞满全袍的韩氏家主,监察府右监察韩霖。后者美髯及胸,端肃持重,正含笑看着自己,笑意却不及眼底。
“回禀陛下。”他从武官列中站出,向高阶上的天子躬身,“彼时事出紧急,顾将军出此下策实为战事计。然此事确不合宜,臣代顾将军请罪,万死不辞。”
满堂响起窸窣哗然之声,有人喜不自胜,有人面色哀戚,有人忧思满心。
裴策面色平静,撩袍跪地。
御座上这位还是忍不住了。今日抓了几个和长孙氏有勾连的旧党,所获不少,眼下所见,便终于要正式对他和裴氏下手了。
只是这点罪名不至于拿下顾崇岳,虽然折损他一臂,却不至于让他在军中伤筋动骨。裴策心知这一遭贬谪削权在所难免,目下情形早在意料之中,与元成帝公然对抗更会适得其反,索性干脆认下。
只是苦了顾崇岳,要淡出陇西军一阵了。
少府寺少卿适时站出来举荐了新任陇西军右军主将人选,元成帝简单过问群臣意见,无人反驳,便当场允了。又紧接着宣布陇西军治军不严,自今日起开始整饬,顾崇岳及当初负责征粮的贺琮、王之粲两位副将即日起回京述职,新主将上任前,平西将军韩森暂领陇西军右军。
群臣唱道陛下英明。
“裴卿怎么还跪着,快快请起。”隔着帝王冕帘,元成帝的笑看不真切,似乎真是刚刚发觉一般,“裴卿乃是我大晟肱骨,朕心甚慰啊。”
裴策回了句谢陛下,含笑起身。
“······”
昌平以为是主子嫌自己啰嗦,也不说什么肉铺了,抓紧道:
“但属下查到,这肉铺老板近日频繁出入司空寺给事中的属署。”
司空寺给事中?
昨日将长孙氏一案从暗处搬上无极殿的也是此人。
裴策将心思暂时从陇西军里抽了出来,走到窗前的棋盘前坐下,掏出黑棋下了一子,脑中已逐步回想起此人来历。
陶俭,年三十,普通地方士族出身,乾元十七年进士,后为监察府执事,乾元十九年擢为正七品监察府派司空寺给事中。
他本以为龙骁卫换血已经结束,但从今日元成帝和韩霖的表现来看,对乾元旧军的清洗似乎还未完成,龙骁卫作为拱卫京城的守军,应是更为敏感了。且云策这套身份自乾元十年始便是真实军籍,难道也被列为需要观察的乾元旧人了?
裴策细细思索着。
此人也和长孙案息息相关,恐怕此事依然与韩氏和元成帝脱不了干系,只是从出身来看,虽韩氏一系多在监察府扎根,但此人无甚理由要替韩氏卖命,难道是元成帝提前培养的心腹?
他正沉思,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动静,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又闯进眼里。
这次守在门口的不是昌平了,换成了个眼生的侍卫,不过见到明夷倒也客气,唤了声“明夫人”便侧身,看来是昨日裴策交代不必拦她了。
明夷提着裙摆进门,屋内只有裴策和昌平两人,摘下帏帽行礼:
“都督。”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的立领衫,绾了个简单的三绺头,戴了那只他送她的冰凌花簪,叫裴策没来由心情好了些。他用眼神示意她坐,明夷便坐在了白棋那一方。
这次她压下了急迫,见棋盘刚落下一子,遂从白棋盒中取了一子来,思索片刻后轻轻落子。
裴策小飞一子便听她开口了,却让他头一回有些意外:
“都督可知,宗正寺有无乾元之变前半年的官员升迁记录?”
这是明夷琢磨后的提问。官员升迁本为朝廷公开要务之属,其中大量任命会入朝令、官录和宗正寺备案。裴策作为正一品都督,要弄到一份过去半年的公开迁转簿应当不是难事。虽说更为敏感的完整考绩档案拿不到,但明夷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些。
陆氏子弟多在宗正寺任职,前相陆廷璋被罢后接任了太使一职,其侄子陆承仪则为宗正寺少卿。虽说不知在乾元之变前是否和元成帝有牵扯,但只要一份公开的迁转簿,想必也不会惊动陆氏。
明夷立子,如玉葱白的手指捏着白棋,活脱脱出水芙蓉般的清绝。裴策紧跟一尖,开口时不置可否,也依旧不辨喜怒。
他先问道:
“怎么不披狐裘?”
明夷一愣,才发觉自己衣衫单薄,虽说书
房全天燃着暖炉,但她一路过来,手脚早就冰冷一片了。但她不知如何分说,只能摇头说不冷。
裴策起身走到屏风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件玄黑大氅,不容拒绝地递给了她。明夷顺从地披上,瞬间便暖和了许多,鼻息周围充斥着裴策身上的松木香气,似乎还有点对方的余温。
她感觉脸有些热,又听对面人冷不丁开口了,声音依然沉而稳:
“你要查乾元之变?”
不愧是当朝都督啊,眼睛都没转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明夷自认姜还是老的辣,更没有隐瞒的心思,抬眼和裴策对视,颔首道:
“此事我必须去做。都督,莫要再拦本宫。”
让她穿这么多,这人却穿得单薄,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脱下朝服后这人周身的压迫感也没散多少,银白圆领袍上的麒麟张牙舞爪,裴策单手托腮,修长大手转了转手中的黑子,没再言语。
虽然刚刚摆了下公主的架子,明夷其实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此刻故作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轻抿了一口,便见对面人一摆袖子,黑玉做的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精准落入盒中。
她不解其意,昌平却立刻躬身应是,随即又和她告退,快步离去了。
明夷这才反应过来,裴策这是应了。
“······”
她有点傻眼了,这等察言观色的能耐,她上回见还是在兄长身边的司礼监太监燕九公公身上。
“殿下稍待片刻。”裴策起身,似乎望了望外面的日头,腰间革带勾出利落精瘦的腰身,“时候不早了,殿下便在前院用饭罢。”
这是明夷头一回在前院用午膳,菜式味道倒是和后院无甚区别,只不过地方比西厢房敞快多了。
用膳期间明夷试探着问了嘴朝局,见裴策不愿多说便也不敢追问,饭后裴策继续回书房忙公务了,明夷向他讨要了本闲书,在书房待客的椅子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没过多久昌平便回来了,手中多了些卷轴。
裴策目光未动,昌平便直接将三卷卷轴呈给明夷了:
“殿下,这是宗正寺过去一年公开的任免迁转录。”
明夷接过卷轴,打开便见到“乾元二十年秋至二十一年冬”几个端正大字,一时间喜上眉梢。她怕给裴策添麻烦,只敢开口要半年的记录,谁曾想竟要了一整年的过来,这样审查起来遗漏的可能性便更小了。
这一年间的迁转录共有条目七百余,一个条目里还包含了多人任免,明夷耐着性子一条条看,一个时辰过去了,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裴策处理完公务,见明夷眉头紧锁,一副颇为发愁的样子,起身走到她身侧,上下扫了几眼。
“殿下不用全看。”
明夷正看得入神,冷不丁听到头顶冒出来一道声音,吓了一跳:
“都督何意?”
手边递过来厨房现做的银耳莲子羹,明夷没接,还没明白裴策所指。
裴策下巴挑了挑,示意明夷先把羹喝了。于是明夷接过去随便舀了几勺,回过神来了。饶是宫变再成功、元成帝能耐再大,也无法将父皇手下所有人都换走,这样不仅费力,还容易引人起疑。
“若是都督,会选哪些位置?”
裴策微微挑眉,似乎不再准备提示什么,如有实质的眸光沉沉压在明夷暂时没打开的两份卷轴上,若有所思。
明夷知他是让她自己想,更不会问裴策心中盘算,于是自己埋头琢磨起来。
有了方向便轻松多了。什么位置是与宫变有关的呢?
她想起被大换血的龙骁卫,慢慢开始有了头绪,翻看的动作也逐渐快了起来。
和宫城皇城的出入相关的。
这次很快便有了发现。明夷盯着那个名字,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