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旧臣

作品:《我欲还朝

    ——迁转录第肆佰叁拾陆条:○乙丑,升禁军千户长聂海为禁军统领,统领禁卫军。

    还是慈阳公主的时候,此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宫变当日亦是此人率军破了公主府的门,欲杀她而后快。

    果然是宫变前不久被提拔上来的,明夷暗暗记下,继续翻找起来,很快便又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壹条:○己巳,命龙骁卫统领齐青率所部三营暂驻京西武库,协同核验岁末军械,京中龙骁卫宿卫诸事暂由副统领权摄。

    看上去似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岁末核验军械的任务,暂驻这个说法听起来更不值得警惕,然这两天发生的事让明夷对日子格外敏感,她结合了宫变的日子想了一下,马上发现了不对。虽然齐青既未被贬也未被撤,但却偏偏在宫变前极短时间内,被合理地从元京核心防务里调开了。

    明夷眼眶有些热。如果齐统领也与当初宫变起事有牵扯,她或许会很难过。

    裴策见她已有了发现,适时道:

    “应当不止这些。”

    他微微俯身,往迁转录某处一指,这一次是明夷陌生的名字,但裴策却是认识的。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捌条:○癸亥,卫勋寺卿秦执中因京畿军械调发失察,奉旨停职候勘,所掌军令勘验诸事暂交属官代领。

    紧接着还有一条:

    ——迁转录第肆佰肆拾玖条:○甲子,秦执中卒于私第,报称暴疾,前案止勘,准其家属扶柩归乡。

    这位秦寺卿,前一日犯事停职,后一日便暴病而亡了?

    明夷此时已不信什么巧合了,加上秦执中被停职的原因也很眼熟,正正和齐青被调去察验京西武库军械对上了,何况暴病本来也不常见,明明前一天还能接受调查,第二天人就突然就没了?

    更可疑的还有那句前案止勘。

    人一死,事情也就不查了。

    “都督可认识这位秦寺卿?”

    “自然。”裴策颔首,他自然听说了去年底秦执中暴毙一事,但那已是他匆匆回京之后的事了,“卫勋寺掌军令勘验,非十万火急,调兵前所有军令须过秦执中跟前,哪怕是我调兵。”彼时他虽觉得秦执中之死蹊跷,暗觉不对,然宫变已经发生,他半副心神都分去救明夷了,而后更是事已发生,不想也知那些人脱不开干系,索性便未细究了。

    明夷显然全然不知这些,瞪大双眼盯着上下两条迁转录,喃喃道:

    “都督说,会不会是秦寺卿当时察觉齐统领这道调兵令有异,想拦下,却被灭口了?”

    裴策沉默,显然是同意了。

    “那下那道调防令的,又是何人?龙骁卫由父皇统辖,是父皇亲自下的令吗?”若是父皇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秦寺卿失察停职暴毙,也和父皇有关吗?

    裴策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些问题,眯了眯眼,只道:“裴氏在卫勋寺和军中多有声望,我只知晓,秦寺卿并不在裴氏麾下。”

    暂时没有了头绪,明夷扶额苦想起来,裴策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卷迁转录迅速翻起来,片刻后停在了某一页。

    他将这一卷递给明夷,指了另一个明夷听着有些耳熟的名字。

    ——迁转录第肆佰伍拾贰条:○丙寅,监察府左监察杜弘毅以旧疾复作,上表乞假旬日,准;其署中事务暂命韩霖权摄。辛未,杜弘毅病势沉重,续假一月,其原掌诸案仍由韩霖署理。

    越过三公和内阁,直接听命于父皇的从一品监察府左监察,说病重就病重了?

    明夷重新整理了一下所有存在异常的条目,用朱红小楷将所有人名和日期和具体情状抄了下来,最后笔尖微颤,久久停在辛未二字上。

    齐青离京在己巳,秦执中停职于癸亥,杜弘毅则早在丙寅便称病离署。

    她缓缓握紧了双拳,出离愤怒。

    这几人一个掌京中宿卫,一个卡着军令,一个压着监察府,尽是能在紧急时刻做事的人,说不定就是父皇心腹。他们都是在乾元二十一年短短最后十几日里从原本的位置上消失了。

    她知道这些动作肯定和元成帝还有韩氏脱不了干系,可仅凭迁转录的记录什么都证明不了,所有的条目记录都合法合规且真实。

    但也总比一无所获好。

    天色已渐渐晚了,昌平中间进来点上了满屋烛火,见两位主子面色凝重,暂时压下了欲同裴策回禀的消息,正要往外走,却被明夷拦住了。今日已算有收获,明夷看得眼睛有点痛,她将刚刚抄录下来的内容收好,已准备起身回西厢房了。

    “今日叨扰都督了。”她看向昌平微微颔首,向外走去。

    知晓手下还有事禀告,裴策这次便也没留。

    昌平在明夷走远后躬身行礼:

    “都督,家主请您回裴府一趟。”

    “父亲。”

    天色已近全黑,明月高悬,众人见礼之声此起彼伏,裴策阔步走进裴府议事厅。晚风大而冷,他身披的玄黑貂毛大氅却扎实而平稳地垂在身后。

    身着轻简道袍的老翁两鬓已白,于内室负手而立,闻言未动。裴延之一路做到三公太傅,现在激流勇退,即将告老还乡,卸下官职后瞧着已有了苍老之相,背却依旧是直的。

    裴策这厢动作便也未收,目光不热不冷地扫了眼站在一侧揣手的裴笙,后者轻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又怕被老者发现一般迅速敛目站好。

    屋内三人静默许久,裴策终于听到父亲开口:

    “顾崇岳要弃。”

    裴策起身不语,解下大氅随手丢过去。裴笙堪堪托住,刚要感慨长兄的大氅怎的这般重,旋即又有些疑惑地将大氅举起来闻了闻。

    长兄惯爱熏松香他知道,但是怎么感觉这大氅上还有点别的味道?余韵冷冽幽长,似乎是······梅花?

    怎么老觉得这梅花香气在哪里闻过?

    裴策状似无意地扫了扫衣袖,这才开口:

    “父亲何出此言。”

    “他只是你手下一个将领。”

    裴延之终于转过身来,面色凝重。今晨宫中之事他早已知晓了,也知自己这个长子虽在殿上服软,却绝对不是个轻易放手的性子。

    “若强行保之,陛下以为你将陇西军将收为私臣,便是后患无穷。”

    裴策一时未应,裴延之也未再多说,父子两个僵持不下,屋中燃着暖炉,却叫人直觉寒冷。裴笙抱着大氅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只恨自己没有找条地缝钻走。

    正在裴笙提心吊胆之际,便听长兄终于出了声,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早上朝会他也在,此间种种他亲眼所见,长兄认得利落,事情亦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裴笙便也只能站在百官里干看着。可谁知这副沉稳的样子蹦出来的却是火气冲天的话,骇得裴笙直接屏住了呼吸:

    “父亲还想让我退到哪一步。”

    “胡闹!”

    裴延之陡然提高了声音,裴策却没有住口,直视着曾为一朝太傅的父亲:

    “父亲自诩清流,乾元之变却带着裴氏退而不争,然如今改朝换代,裴氏可有更风光?”

    这一下确实问住了裴延之,但裴笙也眼见着爹爹更生气了,指着裴策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幸亏裴策也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浑小子了,无意气死亲爹,稍稍放缓了语气,神情却不为所动:

    “若我弃了顾崇岳,监察府便会顺势将此事定成侵吞军粮,甚至再参我一本结党。”

    他声音不高,更听不出怒意,可每个字都落得极稳,如重石压进水底,叫人根本生不出置喙的心思。

    “父亲以为届时,我可有更好境地?”

    且不说顾崇岳是他一手培养和提拔起来的将才,和他并肩征战多年的私心,当年先征粮后补账的作为若被定成罪案,以后战场上若再有情急,便再无人敢自行决断了。

    那仗如何打,大晟如何赢?

    “父亲现下还觉得只是舍弃一个顾崇岳么?韩氏不仅要我舍掉顾崇岳,还想借机扣我一顶治军不严的帽子,进而让众臣觉得我裴氏麾下所有将领都有待核查。

    “若棋行至此,我又可还有翻盘之机?”

    目下

    裴氏和他裴策依旧是大晟最锋利的剑刃,可鸟尽弓藏,大晟已连续安稳了数岁,仅和西羌偶有摩擦。加之假以时日韩森在军中成长起来,元成帝便更无留裴氏之需要了。

    裴延之静静听着,良久叹了一声,抖擞宽袖,坐回议事厅主位,端起茶盏放到口边轻吹了吹,裴策便也走到裴笙身边坐了,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裴笙悄悄长舒了一口气,也后退一步坐下。

    裴延之喝了口茶,眼神里带了些欣慰:“你待如何?”

    “陛下和韩氏既想追究征粮不合规矩,那便追究。”裴策慢慢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只是好不容易寻到这战时征粮制度有差,既是制度有差,那便将建朝以来,所有战时征粮之案全部一一翻出,彻底查个清楚明白才好。”

    大晟建朝百年有余,已足足历经七朝,裴氏自康定朝起方才陆续培养子弟入军,加之乾元朝前军爵世袭,若是真查起来,此时新帝初立,朝堂又在多轮清洗,萧氏皇族和韩氏绝对得不偿失。届时才是朝野震动,甚至会动摇国本,何况这所谓的制度有差本就无伤大雅。

    裴延之听后便知自己这位长子定是一早就有了对策,说不定一早便知顾崇岳之事要被拿出来当靶子,也放下了心,不再过问。

    他确实老了,衔阙也早已长大,再不是那个初入军中的愣头青小子了。

    这厢裴策事了,裴笙有了插嘴的机会,说了自裴策来的第一句:

    “父亲,长兄,我也有一事。”他还抱着裴策的大氅,面色却端肃起来,“近日国子监中有异动,我小心探查后发现有几个前东宫属臣正在秘密联系。”

    此话一出,父兄两人不约而同直接停了手上动作,齐齐看向他。裴笙立刻正襟危坐,继续道:

    “其中有一人我认识。此人名为许昭,是前东宫侍读,我前日见他鬼祟跑到国子监后院库房,还以为他要对科举动手脚,忙跟过去了,结果发现还有四五人在等他,有那么一两个看着也面熟,想来也曾在前东宫属下。”

    裴策道:“可知所议之事?”

    裴笙摇了摇头:“我趴到窗边听了一会儿,依稀听到什么三法司,后来怕被他们发现便赶紧走了。”

    裴策若有所思。

    大晟案件一般交由少廷寺单独审理,大理寺事后复核即可,若事关重大,才会交由三法司会审,由天子亲判。最近有什么案子需要这些前东宫旧臣联手上请到三法司?

    下一刻裴策直接站了起来。

    许昭此人他不认识,但总觉得熟悉,方才自裴笙提起他便在回忆,随即想起来是下午在宗正寺的迁转录里见过。

    裴笙哪敢再坐着,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裴策二话不说,和裴延之告退后便拉着裴笙回都督府,一路裴笙还在絮叨他没说完,裴策却让他稍后分说,要先带他见个人。

    明夷刚刚用完晚膳,正在屋里继续画着长生殿内景,突然听到屋外侍女见礼之声。

    裴策怎么这么晚过来?她有些意外,当即加紧手上动作收了画往门口走,下一刻便听到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不高不低地嚷嚷:

    “长兄,你带我见人便算了,这怎的是往你府里后院跑啊!我知你最近宠爱你那——”

    外室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裴笙就看见廊下站着的一身雪青长衫的女子。

    她身量修长,骨架纤细却不单薄,肩颈线条漂亮,站直时自有一种养尊处优多年留下来的端正骄矜,照的并不富丽的西厢房微微发光。如今衣饰已经远不如在宫中见时穿的繁复,此刻那双明艳似冰的眸子望过来,除却明显的讶异外,又多了些许以往在宫中没有的平易宽和。

    地上有影子,是活人没错。他嘴巴也忘了合上,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这不是——

    他想起近来裴氏族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公子收了个外室”的传闻,恍然了。

    “慈阳殿下,你还活着?”

    随即反应过来长兄瞒着父亲都做了什么要杀头的大事,怕自己惊呼出声,抓紧捂死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