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网，下。

    叶阳站在舰桥里，手里握着温度已经凉透的茶杯。

    胖虎传来的信号清晰而精准——鱼群主力正沿着海底高地边缘缓慢流动，速度因地形抬升而降低，密度比前四网更高。

    “阳哥，日方那边好像有动静。”叶海浪指着雷达屏幕。

    叶阳没有抬头：“燃油耗尽前，他们肯定要折腾一把。”

    “现在呢，他们燃油情况怎么样？”

    “快撑不住了。”叶阳喝了口凉茶，“所以，最后这场戏，必须让他们看够。”

    清晨六点。

    海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大枫叶号引擎低沉轰鸣，拖网系统缓缓入水。

    一百九十米。

    这次网口展开的角度比前几网更宽，铅坠加重，直接锁在鱼群密度最高的区域。

    “小心，鱼群开始偏了。”叶阳闭眼一秒，意识沉入水中——胖虎正悬停在鱼群侧翼，摆了下尾，轻轻施加压力，将偏移的先锋鱼群重新压回主路线。

    “鱼群回正了。”叶阳睁眼，“保持航速。”

    这时，日方的五艘围网船动了。

    它们呈弧形推进，试图从开阔水域封堵大枫叶号的拖网路径。三艘快艇再次从编队中分离，绕向大枫叶号右舷，船头劈开浪花，带出一道白线。

    舷号清晰可见，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又来了。

    叶阳放下茶杯，对张大鹏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保持航向，不用管。”

    大枫叶号三千吨的舰体，像一座移动的山，劈开海面稳稳前行。

    一条快艇试图近距离切入大枫叶号的侧舷，在距离不到五十米时，大枫叶号掀起的舷浪直直拍了过去，快艇当场被推得横摆倾斜，甲板上传来日语的惊叫。

    另外两条快艇还在试图靠近拖缆区。

    “阳哥，他们还不死心……”叶海浪握紧护栏。

    叶阳的目光扫过水面：“胖虎。”

    水下，一道巨大的黑白色身影无声上浮，贴着水面露出一道浅浅的背鳍。

    仅此而已。

    两条快艇当场减速，像被踩了刹车一样转向，猛地绕出一个大圈，远远停住，再没有靠近的意图。

    其中一条快艇上有人高声喊了句什么，带着明显的惊慌。

    叶陽没有再看，转过身：“拖网时间，二十分钟。”

    甲板上一片安静。

    只有引擎声、钢丝索的咯吱声，以及远处日方围网船的汽笛声在晨雾中低鸣。

    十七分钟过去。

    张力计的指针忽然猛地一跳——跳了整整两大格。

    “阳哥！！！”张大鹏的声音劈了，“这网……这网不对劲！！”

    叶阳一步跨到操控台前，盯着张力计的数字。

    八吨。

    十吨。

    十二吨。

    跳动的速度，比前四网快了整整一半。

    “收网！！”叶阳下令。

    液压绞盘轰然运转，吊臂钢架发出沉重的金属形变声，钢索被绷到极限。

    水面开始拱起。

    先是一圈巨大的漩涡，然后——海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一样，轰地隆起一个银蓝色的弧形。

    网口出水的一瞬间，连叶阳都微微屏住呼吸。

    渔网被塞得密不透风，蓝鳍金枪鱼紧紧挤压在一起，鱼身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蓝色的“金属海洋”，几乎看不清个别的鱼形，看过去就像一张铺满整片海面的银色铠甲。

    日方围网船的甲板上，几个人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快快快——数！！！”叶海浪扯着嗓子冲过去。

    分拣组的人趴在网边，声音在发抖：“这网……这一网，绝对超过四百条！！！”

    张大鹏猛地转头看叶阳：“阳哥！！四百条！！单网四百条！！”

    叶陽没接话，他只扫了一眼冷库的方向——那里面，前四网已经把库容压到只剩最后三成。

    他淡淡说：“冷库，安排紧凑点。”

    甲板上沸了。

    “四百条！四百条！一条五十万！四——百——条！”

    “两亿！！这一网就两个亿！！”

    “阳哥！！咱们今天这一天，把整个东海的蓝鳍干了！”

    “不是东海！这是太平洋交界！”

    欢呼声浪几乎把引擎声盖过。

    就在这时，公共频道里，那个带欧洲口音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多少？这一网多少？”

    叶陽的船员们还在扯着嗓子报数，公海频道里跟着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Chinese captain, you are a legend.”

    “One?! We catch one in a month!”

    “这网鱼，顶我们整个船队半年！”

    叶陽接过话筒，语气平淡：“还行，四百条出头吧。小意思。”

    公海频道沉默两秒，随即又是各国渔船的笑骂声——有人用英语骂了句脏话，有人用西班牙语说了句听不懂的什么，但语气全是惊叹。

    日方指挥船上，藤田秀一攥着望远镜，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的视线落在大枫叶号甲板上那片还在分拣的银蓝色鱼堆上，又落回自己空荡荡的甲板上，久久未动。

    三夜下来，他五艘围网船、七艘辅助船，满燃油出航，带着顶尖的围网设备和三十年的捕鱼经验，一共捞上来一百八十多斤马鲛鱼和一些杂鱼碎料。

    一条蓝鳍都没有。

    而眼前这条中国船，单日四网，加上这网，五网，总数逼近一千七百条。

    藤田秀一缓缓放下望远镜。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三天没喝水：

    “……燃油还剩多少？”

    助手看了眼仪表：“不足八小时。”

    藤田秀一眼皮跳了一下。

    不到八小时。

    返航需要十二小时。

    “必须要……让补给船加速。”助手低声道。

    藤田秀一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像笑的闷声：“补给船……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到。”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返航的蒸汽不足。

    留下的油不够。

    他，藤田秀一，被人称为“金枪之鬼”的男人，在这片海域捕了三十年鱼，第一次被一条船、一个人、一头虎鲸，逼到燃油耗尽、空仓返航的绝路上。

    甲板上传来一阵低迷的响动——日方的船员们已经开始收网，网底空荡荡的，连条鱼鳞都没有。

    公海频道里，叶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客气：

    “藤田船长，你们的网好像收得挺早。”

    “今天天气不错，这一片鱼还多着呢。”

    频道里，几个外国口音的笑声再次响起。

    藤田秀一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伸手关掉通讯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返航。”

    “……”

    “我说返航！！”

    指挥船引擎轰鸣，五艘围网船陆续转向，拖着空荡荡的渔网，向东北方向缓缓驶离。

    晨光照在空甲板上，连水痕都看不出几条。

    叶陽站在舰桥上，目送那道船队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他没有说话，身后甲板上，分拣工作还在继续，冷库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远洋捕捞特别贡献奖】

    【发放条件：单日单船捕捞蓝鳍金枪鱼超一千二百条】

    【状态：已满足】

    【奖励将于返港后发放，请注意查收】

    叶陽扫了一眼眼前的系统提示，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茶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返航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他问。

    张大鹏看了眼日程：“冷库塞满的话，下午两点可以启航。”

    “好，下午两点。”

    叶陽正要转身回舱，公共频道里忽然插入一个陌生的、带着急促语调的日语呼叫——用的是国际海事紧急通信频率，字字清晰：

    “这里是大隅海峡附近海域，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船，我们正在追踪一艘身份不明的船只……”

    “目标船只疑似携带大型捕捞设备，并伴随一头虎鲸……”

    “重复，目标船只代号，灰色大型渔船，航向东南——”

    叶陽的脚步停住。

    他慢慢转过头，眼神扫过声呐屏幕，只见一个微弱的光点，正从东北方向缓缓进入大枫叶号的雷达范围。

    那是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船。

    叶陽把茶杯放下，语气没有波澜，只对张大鹏说了一句话：

    “下午两点，照常返航。”

    “如果他们敢靠过来，我们就在公海跟他们好好讲讲，什么叫航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