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在合规咨询这一环，一份用途说明的摘要出现在某家行业媒体的邮件里。当天下午，一篇财经专栏上线，标题起得很损：他捞完了地中海，现在想在太平洋上盖宫殿。

    第二天，两家同行在不同场合放同一句话：一家民营渔业公司拿不到拆改许可，更拿不到出口国的军民两用批准。

    第三天，南欧一家拆船财团的人飞到舟山，没约，直接在前台递了名片。

    "我们愿意为叶氏代理竞买。手续我们熟，价格我们能压，只需要百分之三的服务费。"

    沈曼妮把竞买规则打印件推过去。

    "第七条，竞买人须以自有主体报名，缴纳三千万欧元保证金，提交用途与船级社评估。您这条代理的路，是给别人准备的，不是给我们。"

    来人笑着走了。

    张大鹏有点不痛快："老板，网上骂成那样，我们不吭声？"

    "让他们笑。"叶阳把三张回执摞在一起，"笑得越早，我们省得越多。"

    他做的只有三件事。

    三千万欧元保证金划入共管账户。两家船级社提前进场评估。民用用途说明递交本国主管部门备案。

    ……

    标的在第九天出现。

    正规渠道的拍卖预告，一页纸，叶阳看了三遍。

    一艘封存十一年的退役轻型航母，原属国公开拍卖拆解权。两万六千吨，全长二百四十二米，飞行甲板二百零三米，机库净高两层半，舷侧原有坞舱可扩，动力舱两套完好，去年刚做过一次干坞检验。

    起拍价八千五百万欧元。竞买保证金三千万欧元。报名截止二十二个工作日。

    叶阳把那张航拍图打印出来，压在玻璃板下面，右边留着那张需求表。

    飞行甲板长度对上承载，机库净高对上加工线，动力舱余量对上深潜支持，干坞检验记录对上那十四个月工期。

    一一对上。

    深夜十一点，沈曼妮敲门进来，把一份结构评估初稿放在桌上。

    "我让船厂那三个组把这条船的公开图纸翻烂了。"她手指点在动力舱那一栏，"电力余量比官方公布的多出三成。多出来的这部分，够带两套饱和深潜系统，还能剩一组给数据中枢。"

    "你怎么看？"

    "我看的是另一件事。"她把笔压在纸上，"你要真拿下这条船，全世界都会先把你当成笑话看，六个月以后开始把你当成问题看。"

    "那六个月里，我们做什么？"

    "做那件事做到他们笑不出来。"

    叶阳把那张航拍图从玻璃板下抽出来，装进文件袋。

    ……

    报名截止前三十六小时，拍卖行公布了竞买人名册。

    一共七家。

    第二行是一家英国海工基金，第四行是一家土耳其拆船集团，第六行是那家国内文旅集团，用途栏写着四个字，主题公园。

    第三行，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拆船公司，实际控制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

    汉森。

    北海联盟四家里唯一全身而退的那一家，挪威的那家。

    沈曼妮把名册推到叶阳面前，指尖在那一行上点了两下。

    "他还欠你一个赌约的债。他现在来抢你的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叶阳拿起笔，在报名表最后一栏写下公司全称，签上名字，把笔搁回去。

    "报。"

    报名回执生效的第二天上午，拍卖行把全套竞买文件送到了十九楼。

    八个箱子，四十多公斤。马库斯把最厚的一本拍在长桌上，直接翻到中间。

    "第十一条。"他指节敲着纸面，"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拍卖卖的是一堆废钢，但规则里留了一扇门。"

    叶阳接过来。那一条只有五行字。

    标的全权处置以整体移交为原则受理。竞买人须于开拍前提交替代处置方案，载明改造用途、工艺流程、环保与安全承诺，经出口国海事、环保、军民两用三方审查机构预审通过，方可进入举牌环节。预审未通过的竞买人，其应价仅适用于拆解处置情形。

    "别人买这条船，是买一堆排队回炉的钢。"马库斯说，"我们买的是一条能自己开走的船。"

    "批不批，全看方案。"叶阳把文件推回桌子中间，"三天。替代处置方案我要六百页，五大用途逐条对应舱室，逐条对应工艺。最后附一份拆解兜底预案，改造要是不可行，就按国际拆船公约拆到最后一颗螺丝，环保账一分不欠。"

    沈曼妮当场把活拆下去。

    "工程组出工艺，预算组出钱，安全组出拆解预案。"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交稿时刻，"六百页讲不清楚的方案，审查官不会翻第二页。"

    ……

    方案装订成册的当天下午，一辆挂着旧牌照的车开进了舟山基地。

    车上下来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腰板笔直，进基地先看码头，再看船，最后才看人。

    周廷章，退役海军装备口的老首长。当年大枫叶二号的竞标转让，旧档里就有他的签字。

    "周老，请您出山，做这次竞标的特别顾问。"

    "顾问费不收。"老人在长桌前坐下，"我就问一句，船到了你手里，你要拿它干什么。"

    叶阳把六百页方案递过去。

    周廷章不急着翻，先把最后一页的用途声明看了三遍，再从头一页一页往下看。四十分钟，会议室里没人敢喘大气。

    看完，老人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该平台移交后为纯民用设施，接受出口国海事机构与船级社双重年检，如有违约，接受无条件回收处置。

    "这句话，比你那六百页都管用。"周廷章说，"审查官最想听的就是这句。你等于告诉他，这条船真跑了偏，你自己都同意把它拖回来。"

    "方案还有哪儿要动？"

    "三处。"老人点着目录，"动力舱功率余量，往小写不许往大写，多写一个数，审查多拖一个月。飞行甲板那节，只写铺装与承载，多余的字一个不要有。坞舱改深潜支持可以写，但要写明全部作业在公海，入港接受检查。"

    叶阳一条条记下。

    "开拍前的实地核查，请您坐镇。"

    "我去。"老人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当年大枫叶二号，人家信的不是你的钱，是没人打算跟你扯皮这件事。这次也一样。"

    张大鹏在旁边憋了半天："周老，登船勘验，我能去不？"

    "你是想去当基地司令吧。"老人瞥他一眼，"排队。"

    ……

    十天后，原属国北方，封存锚地。

    铁灰色的船体从防波堤后面露出一截，全长二百四十二米，飞行甲板二百零三米，封存十一年，栏杆上的锈像干掉的血。

    叶氏勘验组七个人，沈曼妮带队，顺着舷梯往上爬。出口国的审查官带两名验船师全程跟着，一步不落。

    机库净高两层半，行车轨道还在。动力舱两套主机封膜完好，铭牌锃亮。沈曼妮打着手电在配电间蹲了二十分钟，出来只说了一句。

    "电力余量比公开图纸多三成，是真的。两套饱和深潜系统加一组数据中枢，全带得动，回去改图。"

    叶海浪跺了跺脚下的甲板："十一年没动窝的家伙，骨头倒是没散。"

    "锈是壳。"沈曼妮把手电收了，"骨子里全是军标。"

    甲板尽头站着一排深色大衣。塞浦路斯那家公司的勘验组。为首的人隔着二十米走过来，伸出手。

    "叶先生，真巧。"汉森说，"从冰岛到地中海，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变得很贵。"

    "汉森先生也是来买废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