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22.一次性工厂·完
作品:《【无限】没有镜头就会死》 “您消消气,为这点儿小事不值当。”
心銋向工头递上一杯含有自己副产品的特调肉汤,汤面浮着细密油星,热气裹着异香钻入鼻腔。
方才还大发雷霆,把14号车间女工全罚了一遍的秃顶工头,此刻仍喘着粗气,显然余怒未消。
他盯着那杯汤,喉结滚动两下,终究伸手接过,将一口郁气缓缓顺了下去。
“还是你识趣。”
工头牛饮而尽,喉腔深处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色缓和了许多,油光也更盛了几分。
“哪里哪里。”
连心銋都佩服自己——这节骨眼上还能产出个完美杯,简直和那些小范围骚乱的员工形成鲜明对比。
换谁看了不得夸他句“省心又懂事”?活脱脱是欺下媚上的翘楚。
3841号斜着眼,得意地扫过食堂里沉默穿行的工人:他们攥紧塑料杯,指节发白,行色匆匆,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工头跟前的大红人,只能在背后暗暗投来憎恶的目光。
这天的午饭,食堂里出奇地安静,只有塑料餐具刮擦的轻响,像极了风暴酝酿的前夕。
3841号还在工头耳畔吹着谗言:“他们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哪有胆子真跟厂子对着干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般楔进每双竖起的耳朵里。
“要我说您罚得还不够狠,平时对他们太宽容了,再紧一紧皮就好;您看,抓了一上午典型,这效果不就立竿见影了?”
“这群人就是没骨头的软脚虾,贱得慌,一有闲就瞎蹦跶,连大小王都分不清了!
“其实吧,这每日的生产指标或许还可以再提一提,他们也就没空乱折腾了。”
3841奉承地给工头扇风,只差没把他的吸管点上火了。
“嗯——”
青年大概是说到了工头心头上,他还真就微微颔首,细想起来。
当晚,军火商收工回寝,便见已经躲了自己两天的心銋赫然蹲坐在他的单间宿舍门口,苦哈哈地埋着头。
金发男人一手揣兜,白大褂松弛地挂在臂弯里,他的另一只手则又摆弄起打火机,整个人俯视着青年,笑眯眯地道:
“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
心銋也不拿乔,当即抬起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咧嘴一笑,“行行好,借我避避风头呗?”
“……”
军火商盯着心銋被揍的肿脸一时无话。
心銋贱嗖嗖地挤眉弄眼,仇人看到自己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军火商错开青年,打开房门走进去,没管他,但也没关门。
心銋立马顺竿爬,登堂入室,反手带上门,背靠冰凉铁皮轻吁一口气。
军火商侧目:“要不把床也让给你睡?”
“那多不好意思啊!”
心銋嘴上客气着,身子却已麻利地趴上不知舒服多少倍的软床去。
别说工装了,他连鞋子都没脱,就这么没脸没皮的一秒昏迷。
“……”
军火商看着那双沾满污渍的衣服和皮靴,额头青筋跳跳;再看看他渗血发脓与失活死皮各占一半的背部,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屈居在对自己来说有些狭小的沙发里,眼前浮现出心銋死在他床上、隔天发烂发臭把房间弄脏得不能看的画面,眉尾抽抽。
军火商将浑浑噩噩的心銋拽起来,把急救箱甩到青年怀里,要他把自己拾掇拾掇再重睡。
心銋勉为其难地努力弄了两下,便就着脸上缠了一半的绷带又倒头栽进被褥里——
第二天再清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从窗缝斜劈进来,正正落在心銋已经变回原样的侧脸上。
心銋猛地从床上弹起,意识到自己就快要迟到了!
而屋里哪还有军火商的半点影子。
卧槽那小心眼的家伙肯定是故意没叫他!
心銋认栽,手忙脚乱地赶去打卡;即便如此他还是晚到了几分钟,结果竟被工头轻轻放过了。
这、这就是走狗的待遇吗?妙啊!
心銋倒是爽了,可明明白白看到他被特殊关照的工人们神色更加难看。
工厂的第7天就这样在不公中悄然发酵。
到了午休,心銋已经是轻车熟路地给工头灌肉汤。
秃顶工头喝出一阵热汗,脸上油得都反五颜六色的光了,真滋润啊。
嗯……?等等、五颜六色的光??
心銋瞳孔骤缩,借着给工头抹汗,从他油光锃亮的秃头上擦下一层“脂”来。
只见手里那半流体的脂缓缓凝固,以令人恶寒的触感转变,最后就像猪皮冻一样,形成了一块碎片!
心銋:“……”
呃啊啊啊最不想滴血认主的一次!
心銋是猜到会有碎片得从工头这获得,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得把他养得红光满面才能渗出来啊!!
有点被恶心到的心銋强忍反胃把油滑的碎片塞进兜里。
工头拍拍肚皮,酒足饭饱的他不经意和3841号透露道:
“你那建议很好,厂里决定,从明天开始就正式把每个员工每天的生产数量改为至少8个!”
“啪嗒——”
有工人手中的塑料杯连同尚未喝下的水一起摔落,液体四溅,水渍在地上蜿蜒如泪痕,映出众人僵硬的脸。
同样被水面照出面庞的,还有参与生日宴的军火商,他杯里盛着透明的酒,酒水微晃,将男人的倒影扭曲成一片冷光。
觥筹交错间,盛装打扮的权贵们交谈轻笑、悠然微醺,而他们手中拿着的,无一例外都是塑料杯。
可不管再怎么高档的塑料杯,都让这隆重的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宴会厅穹顶垂落的亚克力“水晶灯”,折射出廉价的光点,光斑在众人脸上摇摆,在权贵们精心修饰的颧骨上点缀。
军火商站在角落,并不与陆续前来搭话的NPC寒暄,只将杯沿抵在唇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厂长身侧的千金上,她的锁骨前带着一串硕大的塑料项链。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为小女庆生!”
厂长的声音洪亮而热切。
此时已至晚间,宴会终于步入正题。
几名健硕的保镖护送着一条精心打造的、崭新的亚克力项链进入会场。
亚克力被切割出钻石切面般的锐利棱角,在灯光下迸射出七彩的辉芒。
不少人都对这稀世罕见的亚克力项链投来惊艳目光,连连夸赞,都说只有厂长的女儿配得上此等珍宝。
厂长亲自将项链捧至女儿颈前,为她换去那串塑料的,转而佩戴上这条价值连城的饰物。
就在搭扣“咔哒”闭合的刹那,军火商将杯子放到侍者托盘上,旁若无人的来到人群中央。
他在这虽身份不显,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冷漠感却令所有人不自觉屏息。
千金惊喜地捂住嘴,含羞带怯地看着军火商朝自己走来。
而后弹指之间——她的视野突然坠落、翻滚。
“欸……?”
她看见父亲溅满鲜血悚骇的脸,斜见自己断裂的颈项喷涌出温热的猩红,倒见亚克力项链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虹光,被金发男人拿在手中。
他寻常地点评道:
“噢,意外的牢靠啊这东西,竟然没断。因为是碎片吗?”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宴会迎来尖啸的高潮——。
以往吃完饭,心銋总是和薇薇安她们结伴回厂房,或是在回寝室的路上顺道同行一段。
而今晚,他的身侧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就这么形单影只地漫步在水泥地上。
独自走过每日固定的路线,那些明明一成不变、却又莫名显得陌生的景象,让心銋生出一种抽离自我的局外人感。
他的精神像是流溢于实体外,烟一般地飘到上空,以第三方的视角俯瞰这座工厂,也审阅自己。
心銋曾不止一次看到,路过的女性NPC向他身旁的薇薇安打招呼,神色里带着感激的亲昵。
“你人缘不错啊?”
那时他还拿胳膊肘怼了怼傻笑的薇薇安。
纠结剑士与有荣焉地分享道:“VV可是让我们产线的合格率提升了好大一截。”
薇薇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啦,就是强迫症犯了,有点见不得周围的NPC没达标,所以一直在给她们鼓劲加油来着。”
心銋调侃地“哇”了一声,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短暂的闲聊。
薇薇安还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嫌我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吗?毕竟这对通关没什么用……”
心銋好笑地揉揉她的头:“想啥呢?你的时间当然由你自己支配,你觉得值得就够了,干嘛要在意我的看法?”
“是这样吗……?”
薇薇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忍不住搂住青年的胳膊,嘿嘿笑了两声。
心銋现在回想起来,颇有点欣慰地喃喃自语:“而且谁都不知道,你正在做的事以后到底会不会有用啊……”
看似毫无意义的每一步,在未来的某时某刻,说不定都会算数。
就像齿轮咬合前的微小震颤,那些被轻视的善意、被忽略的坚持、终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轰然咬合,驱动整个世界的改变——
“3841你给我站住!!”
工人的怒吼如炸雷劈开寂静,心銋脚步一顿,他回眸望去,瞥见铁皮屋顶正簌簌抖落锈粉,如一场雪崩……终于到来!
白发青年被五花大绑押到工头旁边跪下。</
p>后者同样遭到了一番“友好”对待,工头灰头土脸地倒在地上,双手被反束在背后。
他使劲咕涌着,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流露出惊惶与恐惧,显然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作为同党,心銋替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真反了天不成?!还不快把我们放了!!”
工头闻言立马呜呜地疯狂摇头,3841却好像没看到他快要把自己剜了的眼色,还搞不清形式般,在工人们的团团包围中仍仰着脖子嚷嚷:
“现在这里所有人的脸我可都记住了!等上头派人来,你们就等着全被开除吧!不仅如此,以后行业内再没人敢雇你们!”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得心銋歪过头去,嘴角也渗出血丝,他却带劲地笑了。
工人们尚存一丝理智,“我们是来谈判的,只是如果不以这样的方式逼你们‘平等’地坐下来,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心銋一边拒不配合,一边确认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只在夜间开放的地心熔炉旁。
而将此处告知众人的薇薇安,肃穆地来到人群前方。
她指挥NPC们,将今天全厂产出的所有塑料杯,无论合格与否,品级高低,都整齐地码放在洞口边缘。
橙红火光映亮薇薇安沉静的侧脸,接下来她就工人们的薪资待遇和工作时长与工头的“代言人”3841号展开交涉。
只要厂方还在嘴硬,薇薇安就让人往熔炉里丢塑料杯。
“你到底同不同意?!”
“不同意!”
哗——的一阵响,许多杯子倒进了洞口里,熔炉烈焰骤然腾高。
工头目眦欲裂,喉中发出呜呜啊啊的挣扎声。
“你究竟让不让步?!”
“绝不让步!!”
又一批杯子劈里啪啦地倾入烈焰,烧出刺鼻的黑烟,犹如烽火。
心銋发现,在填鸭式的投喂中,那个洞口也正渐渐扩大。
熔炉边缘的岩壁开始皲裂,每一声塑料爆燃都像在撕开大地的旧痂。
这口洞就仿佛一下子吃得太好,反而有点消化不良。
大量的塑料杯填埋进去,熔炉内部传来轰鸣。它永不知足地吞咽,无法立即焚尽的塑料杯在深处融合、膨胀、鼓起灰白气泡,为火舌染上怪谲的七彩颜色!
“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薇薇安已将剩下的一摞杯子全推至熔炉边缘。
工头急得汗流浃背,但就像被忽略的万千哀嚎一样,此刻,也没人理会他的声音。
心銋哼笑一声,突然起身,带着誓与工厂共存亡的决绝姿态,冲向那炽烈的炉口!
他撞散剩余的塑料杯,与它们一同坠入淬炼的火海——
毛发瞬间卷曲焦黑,绳索寸寸焚断,皮肤在高温中绽开细纹,糜烂的背部烧得发白熟透。
炙风扬起心銋飞扬的意气,他仰望被赤橙吞噬的天穹,双目迸发出比火芒更盛的灼灼神采。
“拜拜了您嘞!”
心銋热烈地,向视野所及的每一位工人献上最崇高的敬礼!
火光骤然冲天,灼热气浪掀翻数人,岩壁轰然坍塌半尺!
还不知厂区已天翻地覆的厂长,正瘫坐在血泊中,躲在宴会厅坍圮的碎块下。保镖、宾客、侍者皆已了无声息。
其实如果不是那么吵的话,军火商是懒得把它们都处理了的。
见再无逃脱的可能,厂长涕泗横流、崩溃求饶:
“你要什么?!无论什么我都给你!!不管是财富、地位、还是任何东西,我一定都能给你弄来!!
“只要你放过、放过……”
这话倒是让军火商来了点兴致。
他身上全是血迹,但没有一滴来自自身。
他又拿出帕子,一边将衣服上的血污神奇擦净,一边想到还要另外弄个伤口取血似乎有点不划算。
军火商用食指转着亚克力项链,问道:
“那你能给我6厘米吗?毕竟这东西,可是价值足足3厘米啊。”
“什、什么?”
厂长没有听懂,厘米?那不是长度计量单位吗??
就在这时,金发男人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耳畔轻响:
【玩家[新人],收集到第四、第五枚碎片……】
军火商指尖一滞,轻笑道:
“好吧,看来你没机会了。”
烈焰照亮半边天空,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灰烬如雪飘落,覆盖了这遍布钢筋的一次性世界。
无数双眼中,映出那夜色里恒久不熄的熔芯,仿佛一枚火种,灼痛地嵌入血肉浇铸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