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和苏菲娅同时回头。金发的佣兵少女把手里的袋子往塞伦怀里一塞，张开双臂小跑过来。

    苏菲娅不慌不忙地把艾米拉到自己身后，用瘦弱的身板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艾米现在能自己走了。”

    莉缇在原地刹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艾米脚上崭新的棕色短靴，又抬头看了看苏菲娅护崽般的姿态，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穿上鞋也可以抱的嘛！又不冲突！”

    艾米把脸从苏菲娅背后探出半截，用娇软的嗓音斩钉截铁地挤出了两个字。

    “不要。”

    “好狠的心……”莉缇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一副要倒下去的模样。

    塞伦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揪住莉缇的后领把她拽正。

    “走了，天快黑了，先找地方住下。”

    ……

    旅店是莉缇挑的。

    二层小楼，木石结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狼桃酒馆”的招牌，底下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据说，“狼桃”是一种含有剧毒的水果，吃了就一定会死。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听说了这种果子，就非常不屑地告诉其他人：“一般这种传说有毒但没人吃过的东西，其实都是没毒的，还会很好吃。不信我吃一个给你们看看。”

    他自信满满地要做第一个吃狼桃的人，然后他吃了一个，被毒死了。

    狼桃酒馆大堂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们进来，先是盯着艾米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招呼。

    塞伦要了一间双床房，两银币一晚，含早午餐。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两张铺着粗棉被褥的木板床靠墙摆着，中间放了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带着面包房的麦香吹进来。

    塞伦把行李袋放到桌上，转身看了看两张床的位置，做了个简单的分配。

    “我和莉缇这边，艾米和苏菲娅那边。”

    苏菲娅点了点头，拉着艾米的手走到右边那张床前坐下。

    合理的安排。

    经过精灵森林里那些天的帐篷生活，艾米已经彻底放弃了在睡觉这件事上维护前世男性英雄的尊严。跟一个同龄小女孩挤在一张床上，比在帐篷里被两个女人夹心饼干似的左右环抱要好太多了。

    至少苏菲娅不会对她动手动脚。

    莉缇把自己摔到左边那张床上，弹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趴着，一手撑着下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越过床沿盯着对面的艾米。

    “艾米——”

    “不要。”

    “我还没说呢！”

    “不要。”

    莉缇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哀怨声。

    塞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视线透过窗户往下扫了一圈。

    楼下的街道上，又有一队卫兵走过，三人一组，佩剑，穿着制式皮甲，步伐整齐。

    这个巡逻频率不太对。

    事实上，从刚才来的路上，塞伦就发现城里时不时就会有卫兵小队巡逻。她来过罗兰城几次。这座边境城镇向来治安不差，但也不至于在普通的日子里如此频繁地让卫兵在城里巡逻。

    她关上窗，没有出声。也许是最近边境有什么风吹草动。罗兰城毕竟紧邻精灵之森，有魔兽出没的区域离城不算远，增派巡逻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是在她心里留了一道印子。

    “走吧，下去吃饭。”

    塞伦拍了拍手，招呼众人起身。

    狼桃酒馆的一楼兼营餐厅，十几张木桌错落摆着。

    傍晚正是饭点，酒馆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赶路的商人、歇脚的冒险者、本地的手艺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麦酒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木杯碰撞的声响搅成一团。

    四个人从楼梯口走下来。

    莉缇走在前面，扫了一圈，正要去找空位，脚步忽然停了。

    不只是她。

    塞伦、苏菲娅、艾米的视线在这一刻也共同投向了酒馆里的一个方向，那是朝向角落里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和艾米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独自一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到近乎夸张的哥特洛丽塔裙装。深黑与暗紫交织的面料层层叠叠，裙摆蓬松短款，镶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胸口缀着一枚暗银色蝴蝶结扣，锁骨以上是压褶高领，袖口收束出精致的灯笼形状，腕间露出一截冷白到不自然的皮肤。

    她的脑袋一侧歪歪地用红色缎带扎着一个单马尾，一头漆黑纯粹的长直发顺滑地垂落到腰际，发尾微微弯曲，衬着那张冷白的小脸，五官精致到不真实。圆润的眼型，深红色的眼瞳，浅淡的唇色，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乖巧又疏离。

    她正在用餐。

    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碟子，旁边还摞着高高的空盘子。铁质的刀叉被握在指尖，切割的动作缓慢、精确、一丝不苟。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几乎一致，每一块切好的肉被叉起送入口中之前，都会在碟边轻轻蘸取酱汁，分量恰到好处。从坐姿到咀嚼动作，整个过程安静、优雅，和身后酒馆里那些大口灌酒、拿手撕肉的粗犷客人们形成了极为割裂的画面。下巴微抬的角度，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僵硬，连膝盖并拢、小腿悬空的方式都带着一种矜持的精致。

    周围几桌的客人时不时往那边瞄一眼，嘴里压低声音在议论什么，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甚至连靠近的意思都没有。那张桌子的四周空着好几个座位，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样。

    莉缇压低嗓门，凑到大家耳边。

    “血族。”

    “那个小女孩是血族？”苏菲娅小声问，不自觉地握紧了艾米的手。

    “别紧张。”莉缇反而笑了笑，带着她们走到酒馆另一侧的空桌前坐下，一边招手叫伙计过来点菜，一边低声给两个小姑娘科普。

    “血族是很古老的种族，虽然他们体内有魔族血统，但他们跟普通混血魔族不一样。”

    “这个种族很讲规矩。尽管魔族血脉赋予了他们强大的暗元素魔法天赋，但他们有自己的戒律和信仰，平时的言行举止也都很有教养，大多数时间都在隐居，所以和各族的关系一直不差。”

    苏菲娅认认真真地听着。艾米刚刚其实也认出来了，但她也知道血族大多是无害的，所以只是默默扮演无知小女孩的角色。

    莉缇瞥了一眼角落的那个黑发小女孩，压低声音继续道。

    “你看周围那些人，他们不靠近不是因为害怕或者敌意，更多是一种客气。觉得人家是贵族，不好意思冒犯。”

    苏菲娅跟着看了一眼。

    确实，周围那些客人的目光里多是好奇和打量，不是警惕或排斥。酒馆伙计给那张桌子送菜时也是小心翼翼，态度殷勤。

    血族。

    艾米前世的记忆里有这个种族。按理说，魔王的最终目标是破坏封印，让魔族重新降临卡瑞利亚大陆统治各族的话，那么身为有魔族血统的血族，应该是毫无疑问站在魔王的阵营这边的。

    但他们在魔王战争中却是中立偏向同盟的立场，没有投靠魔王军。因为血族人口稀少，势力不大，参战的成本太高，所以他们没有直接向同盟军投入兵力，而是捐赠了不少物资。

    不过，只是这样，也足以得到同盟军的感激和尊重。

    血族在大陆各种族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主要靠的就是几百年来维持下来的体面名声。

    一个血族幼女独自出现在人类边境城镇的酒馆里，怎么看都不太寻常。但是毕竟战后的这些年来，大陆各族的交流一直在增加，人类的城邦里甚至能见到一些有智慧的魔兽在生活，所以大家也没多想，该吃吃该喝喝。

    菜很快端上来了。烤羊排，蔬菜浓汤，黑面包，还有一壶淡麦酒，一壶果汁。

    莉缇撕下一块羊排肉递到艾米嘴边，艾米也非常不客气地直接张嘴叼走了。她一边嚼嚼嚼一边把面包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心中默默感慨终于不用天天吃硬到咬不动的肉干了。

    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吃到正经食物，她决定狠狠干饭。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气息变化从角落那边传来。

    得益于精灵王血脉对周遭生命气息的天然感知，艾米抬头看去，和一双红色的眸子对上了。

    角落里的那个黑发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刀叉。

    她深红色的眼瞳从碟子上移开，扫过嘈杂的酒馆。不是漫无目的的张望，而是带着清晰指向性的搜寻——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然后，那双眼睛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艾米。

    银色的长发，浅金色的眼眸，精灵族标志性的尖耳。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酒馆对视了起来。

    艾米手里的面包停在嘴边，神情有些茫然。

    那个黑发女孩却动了。她的动作依然是缓慢的、从容的，叉子被贴着碟边放正，餐刀平行搁在旁边，刀刃朝内。她拿起桌上叠好的布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折好布巾放回原处。

    她从椅子跳上下来。

    这个动作让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微微侧目。那个独自用餐的血族小贵族，这一整个晚上都端坐在角落里吃饭，不曾挪动分毫，此刻竟然起身了。

    她开始走过来。她脚上穿着一双系带的黑色漆皮小鞋，鞋跟轻叩在木地板上，节奏均匀。裙摆的蕾丝边在膝盖上方晃动，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宽。她不快不慢地穿过酒馆中央的过道，路过的几桌客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给这个小小的身影让出了一条无形的走廊。

    看着她慢慢走过来，尽管知道血族是友好的，但酒馆内的气氛也还是有些紧张起来。

    塞伦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了腰间。

    莉缇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嚼动的频率明显放慢了，一双眼睛盯着越走越近的黑发女孩。

    苏菲娅往艾米那边靠了靠。

    而艾米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手里的面包还是没忍住塞进了嘴里，又没忍住塞了一块羊排肉，又没忍住开始嚼。香迷糊了老铁。

    黑发女孩在她们的桌前站定了。

    近距离看过去，她的长相还要更加精致。冷白的肤色没有一丝瑕疵，面部轮廓圆润中透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清冷，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几缕碎发搭在脸颊边，单侧马尾的缎带微微晃动。

    她的视线只落在艾米身上，仿佛无视了其他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微微颔首，右手搭在胸前，左脚微微后撤躬身，行了一个应该是血族专有的问候礼，动作流畅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夜安。”

    声音不大，清脆干净，咬字清晰。

    “冒昧打扰您用餐。吾名为莉莉丝，请问——”

    她顿了一下，放轻了语气。

    “阁下是光之精灵吗？”

    酒馆里距离较近的几桌客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艾米没有很惊讶。她这一头银发是非常显眼的特征，有见识的人凭此猜测她有光之精灵血统，这是很合理的。

    她点了一下头。

    莉莉丝的呼吸明显快了半拍，整张小脸看上去似乎都明媚了许多。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什么的、按捺着的兴奋。

    她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贵族仪态。

    “光之精灵王血统，纯净，且高贵的存在。”

    她的陈述不像是在夸赞，更接近于宣读一份鉴定报告。

    “你的身份配得上成为我的挚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莉莉丝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但语气异常笃定。

    全桌沉默。

    莉缇嘴里那块羊肉终于咽下去了。

    苏菲娅歪着头看了看莉莉丝，又看了看艾米。

    塞伦有些说不好自己的心情，但默默把手从腰间移开了。

    艾米看着面前这个表情骄傲的黑发小女孩，短暂地反应了一下她话语中的含义。

    “不要。”

    艾米低头继续干饭。

    莉莉丝的表情有些错愕。

    “……什么？”

    “不要。”

    艾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和她这些天拒绝莉缇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狠狠撕咬着羊排上烤得肥嫩多汁的肉，时不时喝一口果汁解腻。

    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莉莉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精致的小脸上出现什么难堪的表情，开始硬着头皮重新组织语言。

    “你，你可能没有听清楚。”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微微的发抖。

    “我说的是挚友。挚友的意思是——”

    “听清了。”

    艾米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莉莉丝感觉自己的脸烧红了。她攥住裙子两侧的蕾丝，手指用力到关节微微泛红。

    “我，我出身于高贵的血族……你可能不知道血族，我们是——”

    “不要。”

    “我……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能成为我的朋友，是你的荣幸！”

    “不要。”

    艾米对这些不感兴趣。事实上，这些天她应付莉缇和苏菲娅已经很伤心神了。她现在不需要莫名其妙的血族同龄朋友，她需要的只是安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回房间美美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一觉。

    莉莉丝的身后传来其他桌客人压低的窃笑声，声音不大，但血族敏锐的听力显然捕捉到了。她的耳根红到发烫，整张脸从冷白变成了浅粉。

    她感觉高贵的自己，马上就要高贵地哭出来了。

    “你……你这是失礼的行为。”

    “嗯。”

    艾米嚼着面包，连头都没抬。

    旁边的莉缇已经把脸埋在了塞伦肩膀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无声。苏菲娅看着尴尬的莉莉丝倒是露出了一丝不忍，但也没出声帮忙。

    莉莉丝盯着艾米因为嚼面包而鼓起来的脸蛋看了好久。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羞恼、委屈、不甘，以及一种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莫名的执拗。

    她突然动了。

    一步上前，钻进了苏菲娅和艾米之间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坐在了长凳上。

    苏菲娅被迫往外挪了挪，眨巴着眼睛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邻座。

    莉莉丝的肩膀紧紧地贴上了艾米。蓬蓬裙的蕾丝裙摆铺开来，盖住了艾米半边大腿。

    “我拒绝你的拒绝。”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

    “……”

    艾米嘴里的面包终于停了。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发言。不止是艾米，连一旁的塞伦和莉缇，甚至是隔壁的几桌客人都有些错愕。

    艾米有些不敢置信地侧过头看了过去。近在咫尺的距离，浅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莉莉丝认真的表情。

    莉莉丝强硬地与艾米对视。她紧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下巴倔强地扬着，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但还是硬撑着贵族的气场。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挚友了。不许说不要，说了也不算！”

    不是，你这孩子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