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方拒绝了自己的拒绝。讲道理也没用，跟一个自说自话的傲娇血族萝莉讲道理，大概和跟墙壁讲道理差不多。

    面对一个满脸通红、眼眶含泪还硬撑着不哭的幼女，艾米还是有些心软了。

    算了。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艾米选择拿起面包继续吃，从精神层面将莉莉丝的存在彻底屏蔽。

    莉莉丝在旁边端坐着，下巴微抬，维持着贵族的矜持与没有被“挚友”赶走的满足，嘴角紧绷的弧度里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场面安静了几秒。

    莉缇在对面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了，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莉莉丝上下打量。

    “所以……莉莉丝对吧？”

    莉莉丝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了莉缇一眼。

    “是。”

    “你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呀？家人呢？”

    莉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矜持的小贵族模样，下巴微微扬起。

    “我是独自旅行。”

    “独自旅行？”莉缇眨了眨眼，“你多大了？”

    “这是失礼的问题。”

    “看着跟艾米和苏菲娅差不多嘛，十一二岁？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莉莉丝抿了抿唇，沉默了两秒。

    “……与他们不相干。”

    “欸？”莉缇往前探了探身子，托着下巴，笑嘻嘻地歪头看她，“听起来像是离家出走呀？”

    附近的人都听见了。莉莉丝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转开视线，端起桌上苏菲娅的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擦嘴，再把杯子摆正，整套动作无可挑剔，但回避问题的意图也无可挑剔。

    同时也无视了一旁有些无辜的苏菲娅。

    其实莉莉丝以为这是艾米的杯子。

    “离家出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莉缇半点不见外，继续追问，“那你一个人要去哪儿？”

    “誓约魔武学院。”

    莉莉丝说这话的时候挺直了腰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我要去盟心城入学。血族的后代不应该被困在阴暗的古堡里虚度光阴，我需要更广阔的舞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套说辞听起来排练过不止一遍。

    莉缇撑着下巴，笑意更浓了。

    “巧了，我们也去盟心城。”

    莉莉丝的红色眼瞳猛地亮了一下。她飞快地扭头看向艾米——艾米正专心致志地用面包蘸浓汤，完全没有要参与对话的意思。

    ……于是莉莉丝又把脑袋转回来看莉缇，努力维持着矜持。

    “你们也去？”

    “对呀，苏菲娅要去学院报到，我和塞伦是护送她的。艾米也顺路。”

    莉缇指了指苏菲娅，又指了指塞伦，最后指了指埋头干饭的艾米，把几个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顺便一提，我叫莉缇，你可以叫我莉缇姐姐哦。”

    “艾米……”

    看上去莉莉丝不是很在意其他人的名字，只是默默记住了艾米的名字。她立刻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塞伦的方向微微欠身。

    “请允许我与你们同行。”

    态度忽然变得非常端正，连礼仪都拿出来了。

    塞伦放下汤匙。她的视线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莉莉丝。一个血族幼女，独自离家出走，身上穿的是定制的高级裙装，举手投足全是贵族礼仪，这种背景的小孩，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任。

    “当然可以啦！”

    她还没来得及表态，莉缇已经两眼放光地从桌子对面探过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又多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莉缇伸出手就想去捏莉莉丝的脸蛋。

    莉莉丝的脑袋却精准地偏了偏，让莉缇的手扑了个空。

    “请不要这样。”

    “欸？”

    “我希望与你们同行，不代表允许你触碰我。”莉莉丝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胸，挺直了腰板，“论身份，你没有这个资格。”

    “你这可恶的小鬼……”

    这下尴尬的人换成了莉缇。她赌气般鼓起腮帮，不过马上又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转而伸手去够另一个目标。

    “那艾米——”

    “不要。”

    艾米头也没抬，努力干饭。

    “我还没说要干嘛呢！”

    “不要。”

    莉缇瘪了瘪嘴，正要继续纠缠，一只小手忽然横在了她和艾米之间。

    莉莉丝整个人往艾米那边挤了挤，一脸警惕地昂着小脸瞪着莉缇。

    “你在做什么？”

    “啊？”

    “你想对她做什么？”

    “摸摸艾米的——”

    “不可以。”

    莉缇愣了。

    “你这个闻起来全是烤肉味的粗鲁人类女人，不许用那双手碰她。”莉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光之精灵王的血脉，纯净高贵至极，岂容你随意亵渎？”

    “……”

    “她说我粗鲁？”莉缇扭头看向塞伦，一脸难以置信。塞伦低头默默喝汤，假装没听到。似乎是在报复刚刚她不经过自己同意就答应了莉莉丝同行这件事。

    “我一路上照顾艾米吃饭睡觉，我抱她走路给她盖被子，我粗鲁？”莉缇慢慢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笑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跟艾米的关系比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认识时间的长短，决定不了关系的品质。”莉莉丝依旧板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气平铺直叙，“只有像我这样血统纯正的贵族才配亲近同样高贵的艾米。”

    “哦？”莉缇把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可她也不和你亲近啊，你刚才连交朋友都被拒绝了四五次吧？”

    莉莉丝的脸蛋肉眼可见地红了。

    “那、那是因为艾米还不了解我——”

    “我认识艾米好几天了，她也没了解我，但至少她愿意吃我喂的肉。”莉缇笑盈盈地对着莉莉丝晃了晃脑袋，“我喂过艾米，你喂过吗？”

    “……”

    莉莉丝短暂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蓄力。很快，她调整好了状态，似乎找回了自己的优雅，缓缓开口道，“你自认为的亲近，大概就是不停地揉别人的脸，把人按在怀里乱蹭吧。”

    莉缇的笑容僵硬了。

    “我那是疼她。”

    “那叫骚扰，你这个痴女。”

    “我看你就是嫉妒！”莉缇顿时有些破防了，身体撑着桌子往前倾，“嫉妒艾米跟我比你亲！”

    “你这种粗俗的亲近方式，只会给艾米带来困扰！”

    莉莉丝也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顶在一起。

    “你这可恶的小鬼！”

    “粗鲁的女人！”

    苏菲娅在一旁急得直摆手，小声地劝。

    “那个……莉缇姐姐别生气……莉莉丝她不懂事……”

    “莉莉丝，莉缇姐姐对艾米很好的，你别这样说她……”

    两个人同时没有理她。

    ……

    被夹在中间的艾米慢慢抬起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好幼稚，两个人都是。

    “苏菲娅。”

    苏菲娅正焦头烂额地在莉缇和莉莉丝之间来回转头，试着劝架。听到艾米叫她名字，立刻转过来。

    “嗯？”

    “你，吃饱，吗？”

    苏菲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碟，老实点头。

    “吃饱了。”

    “我们，逛逛。”

    艾米马上站了起来，试图逃离战场。苏菲娅也乖乖地跟着起身，伸手习惯性地去牵艾米的小手。

    就在二人手牵手即将逃离的那一刻，一只手精准地搭上了艾米的肩膀。

    “我也去。”

    莉莉丝见“挚友”要跑，马上也从长凳上滑下来了。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蹬着黑色的漆皮小鞋走到艾米身边站定，理所当然地宣布。

    “我带了很多钱。作为挚友，我可以给你买礼物。”

    莉缇还在后面咬牙切齿。塞伦看着三个小女孩往门口走，叫了她们一声。

    “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知道了——”苏菲娅乖巧地应着。

    大门关上之后，酒馆里安静了不少。塞伦看着莉缇，莉缇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羊排，戳得咔咔响。

    “生气了？”

    “才没有。”莉缇把羊排叉起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小屁孩而已。”

    塞伦没接话，端起麦酒喝了一口，视线不经意地扫向柜台。

    络腮胡老板正在擦杯子，动作机械，心不在焉的样子。

    塞伦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柜台前，靠在台面上，语气随意。

    “老板，生意不错啊。”

    ……

    罗兰城的夜市不算大，但胜在热闹。沿着主街两侧支起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烤栗子的、卖糖渍果脯的、卖手编草绳的、卖廉价护身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灯和火把的光映在石板路上，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菲娅拉着艾米的左手，莉莉丝占着艾米的右手，三个小女孩挤在人流里往前走。路过的人见到艾米和莉莉丝，都会惊叹着主动让路，像是不敢靠近这样美丽的异族女孩。

    苏菲娅的眼睛亮晶晶的，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她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串护身符都能让她盯着看半天。

    莉莉丝嘴上不说，但脚步也在一个卖发饰的摊位前慢了下来。她盯着一枚镶着暗红宝石的蝴蝶发夹看了几秒，又迅速把视线移开，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艾米突然开口道，“苏菲娅，想吃，那个？”

    苏菲娅正盯着一个卖奶酪的摊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

    莉莉丝已经走过去了。她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枚银币拍在摊板上，把摊主吓了一跳——一块奶酪才三铜币。

    “三个。”

    摊主手忙脚乱地找钱，递上三块用纸包着的奶酪。莉莉丝拿了一个塞给艾米，一个递给苏菲娅，自己拿着第三个，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苏菲娅捧着奶酪，小声说了句谢谢。

    艾米咬了一口，有点咸。

    三个小女孩继续往前走。苏菲娅又被一个卖彩色玻璃珠的摊位吸引住了，摊主管这些叫做“七彩水晶球”。莉莉丝虽然一脸不屑，但也站在旁边看着。

    就在这时，艾米咬着奶酪块的动作停了。

    精灵王血脉对周遭生命气息的感知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是一道视线。

    隐晦的、克制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窥探。不是夜市上那些路人对她容貌投来的好奇打量，那些视线带着善意或惊讶，很容易分辨。

    这一道不同。它有重量。压着某种窥视的意图，稳定、持续、不曾移开。

    艾米没有转头。

    她继续咬着奶酪，浅金色的眼瞳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人太多了，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苏菲娅正弯腰研究一个银色玻璃球，莉莉丝虽然看不上这种骗小孩子的东西，但也忍不住一直被吸引着视线。两个小女孩都沉浸在热闹的夜市氛围里，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艾米沉下心来去感受那道视线，四周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都安静了下去，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好像变慢了。

    不是来自摊位，不是来自左右，是从身后——不，侧后方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们。

    集市上人多，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她不动声色地吃下最后一口奶酪，将纸揉成一团扔掉，在两人不注意时，安静地拐向了右边一条岔路。

    她顺着人流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摊位的拐角处拐弯，脱离了主街的灯火范围。

    面前是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砖石砌成的民宅外墙，墙面剥落了几块灰泥，露出下面粗糙的石块。巷子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从巷口透进来的夜市火光，越往里越暗，到了尽头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

    艾米站在巷口，往里看了几秒。

    安静。

    太安静了。

    夜市的喧嚣被两堵石墙隔绝在外面，巷子里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渗了什么，踩上去黏腻腻的。

    她慢慢走了进去。

    巷子很短，大概只有二十步的长度，尽头是一面死墙。

    死胡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墙根堆了几只空木箱，角落里蹲着一只野猫，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然后蹿上墙头消失了。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艾米站在原地，浅金色的眼瞳缓慢地扫过巷子里的每一寸阴影。墙面、屋檐、木箱后面、积水的凹陷处。什么都没有。她试着展开血脉之力的感知，方圆十步之内确实不存在任何生命气息。

    难道是错觉？

    艾米站在巷子中间，皱起了眉头。

    她确实感知到了那道视线，方位也没有错。但这条巷子里面连只老鼠都没有。

    新身体的感知能力还不够稳定，偶尔出现误判也不是不可能。她前世的战场直觉和现在这具幼小身体的感官之间，还存在着不小的磨合差距。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艾米？”

    这时，苏菲娅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一点胆怯。

    艾米转过身，看到苏菲娅和莉莉丝并排站在巷口，背后是夜市街道的灯火。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投进巷子里。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了？”苏菲娅往里面张望着，又有点不敢进去。

    莉莉丝站在她旁边，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血族有夜视能力，她自然不怕黑。

    “挚友，这种地方又脏又暗，不适合你来。”

    艾米张了张嘴，正要编个理由，却瞳孔骤缩。

    她看到苏菲娅身后，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从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出来。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从苏菲娅的身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苏菲娅的眼睛猛地瞪大。

    “苏菲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