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她们又陆续走访了好几户人家。

    有的家长一开口就哭，有的沉默寡言只会摇头，还有的情绪激动，把对卫兵的怨气全撒在了她们身上。

    遇到哭的家长，莉缇就安静陪着，不急着问。遇到脾气大的，她往后退一步，把塞伦推出去。

    走访到最后，有用的线索并没有增加多少。失踪的孩子年龄在六到十三岁之间，地点分散在城区各处，时间大多在傍晚到入夜之间。所有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人凭空消失。就算有邻居目击到的，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斗篷身影。

    走访的最后一站，是城西的孤儿院。

    塞伦带着大家沿着窄巷往西城的方向走。越往西走，街道越旧，房屋越矮，路面的石板也变得坑洼不平，有些地方直接露出了泥土。沿街的铺面少了，住家多了，但院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瞥一眼，又缩回去。

    孤儿院在一条死路的尽头。

    院子外墙是灰石砌的，墙皮脱了不少，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墙头爬满了枯藤，大门是一扇老旧的木栅门，栅条缝隙不小，能从外面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写着“罗兰孤儿院”几个字。

    院子里有棵矮树，树底下横着一架摇摇晃晃的木秋千，绳子磨得快断了。几件洗过的旧衣服晾在绳子上，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

    艾米跟在队伍后面，远远地就看到了门口有几个小脑袋在探头探脑。

    三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门槛上啃指甲，另外两个女孩扒着门框往外看，眼睛圆溜溜的。

    莉缇走在前面，冲他们挥了挥手。

    “嘿，小朋友们——”

    那几个孩子盯着她们看了看，最小的那个女孩把头缩了回去。啃指甲的男孩把手从嘴边拿下来，回头往门里面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看莉缇，再看看她身后跟着的艾米和莉莉丝，神情变得有些拘谨。

    “你们好漂亮。”男孩冒出来一句。后面那个小女孩也跟着从他身后重新探出脑袋来。

    艾米面色平静，莉莉丝一脸理所当然。莉缇差点笑出声，“好啦，你们院长……”

    “又站在门口！”

    一声暴喝从院子里传来。那几个孩子浑身一抖，蹲在门槛上的男孩直接弹了起来，三个人一窝蜂地往里缩。

    一个女人从院子深处走了出来。

    她很高，比塞伦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瘦削但挺拔，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素裙，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深灰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拢得很紧，一根杂色都没有。

    第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身高，也不是她的衣着。

    是她脸上的疤。

    从眉骨开始，沿着颧骨斜劈下去，一直延伸到下颌骨的位置，长长的一条，皮肉明显曾经翻卷过，虽然愈合了，但留下的痕迹又深又窄，把她左半张脸的轮廓整个破坏了。

    她的五官其实不差，至少右半边脸看得出是一张线条利落的端正面容。但那道疤实在太显眼了，配上她阴沉沉的表情和压下来的视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后退半步的压迫感。

    三个孩子在她跟前站成一排，低着头，手背在身后，谁也不敢动。

    女人扫了他们一眼。

    “说了多少遍？不准在门口跟陌生人讲话。”

    最小的那个女孩嘴唇抖了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大声说。”

    “……我、我没讲话。”

    “没讲话？”女人低下头看着她，“那你的脚刚刚踩在门槛外面还是里面？”

    小女孩肩膀缩成一团，不敢再说话了。

    “回你们的房间去。再让我抓到你们在门口晃，我就把你们三个丢去森林喂魔兽。”

    三个孩子匆匆转身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在院子里远去。最小的女孩跑出去几步后没忍住回头偷偷瞄了一眼门口的几个漂亮姐姐，立刻被走在旁边的男孩拽着袖子拖走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菲娅已经整个人缩到了艾米身后，两只手揪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往前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莉莉丝倒是没往后躲，但她也微微侧了半步，左手捏住了艾米另一截袖口，不敢和这个女人对视。

    莉缇也安静了——她平时嘴最快，这会儿却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往塞伦那边靠了靠。

    只有塞伦站在最前面，和院长对视着。但她一时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僵了两三秒。

    院长的视线从塞伦身上移到莉缇身上，又扫过后面三个孩子——银发精灵，栗发少女，黑发血族。看了一圈之后，她把视线收回来。

    “什么事。”

    “……您好，我叫塞伦，这是我的搭档莉缇。”

    塞伦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是佣兵，在调查罗兰城最近发生的儿童失踪案。听说孤儿院也有孩子丢了，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人沉默了两三秒。

    艾米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这个女人从出场到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好说话的气质。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侧开了身子。

    “进来。”

    她朝院子里偏了偏头，又加了一句。

    “孩子们可以留在前院，两位大人跟我来办公室。”

    “我的名字是伊蔻。”

    塞伦转头看了一眼艾米她们，然后点了点头。

    “苏菲娅，莉莉丝，艾米。你们三个在院子里等我们。”

    苏菲娅弱弱地“嗯”了一声，没有松开艾米的袖子。莉莉丝也松了口气。

    她们两个巴不得留在外面。

    ……

    院长的办公室在主楼一层的角落，不大。一张粗木长桌占了小半个房间，桌面上放着几摞纸和一支削了一半的羽毛笔。墙边是一排旧书架，上面的书脊都磨得看不清字了。窗户开着，但被外面的藤蔓遮了大半，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伊蔻没有给她们倒水。

    她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在桌子对面，自己坐在了桌后。

    “说吧。”

    塞伦把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前几天夜里遭遇黑袍人的经过，以及这几天走访了七八户人家收集到的信息。伊蔻全程没有插嘴，也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偶尔点一下头。

    等塞伦说完，伊蔻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我这里丢了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分别是两个月前和二十天前。”

    “情况跟你们了解到的差不多。都是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玩的时候不见的，没人看到，没人听到。”

    伊蔻的叙述很简短，不加修饰，不带感情色彩，一条一条地说。

    两次的事发地点都是院墙外的空地，距院门不到二十步。第一次事发时间是下午快黄昏，第二次是上午。

    “上午也有？”莉缇记到这里顿了一下。

    之前走访的所有案例，作案时间最早也是在傍晚。

    “上午。”伊蔻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太阳还在头顶。”

    莉缇和塞伦对视了一眼。

    这个信息和之前有偏差。要么是作案者那时候更大胆，要么是——孤儿院这边的凶手和城区的其他案例不是一个人。

    塞伦又问了几个细节：失踪的两个孩子是否有什么共同点，平时有没有注意到院子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没，孤儿院的围墙和出入口情况。伊蔻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废字。

    信息上确实没多少新东西。

    短暂的安静。

    莉缇收好了纸笔，低头扫了一遍记录，又抬头看了伊蔻一眼。塞伦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下伊蔻的手臂和肩线，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莉缇替她问了出来。

    “院长，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院长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您站着的姿势，走路的习惯。”塞伦接过话，“不像普通人。”

    “您也是一名战士吧？”

    伊蔻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桌面上的手。骨节分明，指间有薄茧，不是拿笔磨出来的，是握柄磨出来的。

    “我参加过魔王战争。”

    莉缇和塞伦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故乡。”伊蔻说，“街上到处是孤儿。没人管他们，我就开了这个孤儿院。”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需要帮手，”伊蔻忽然开口，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身来，“我可以出力。”

    塞伦看向她。

    “我的实力还不错，黑骑士初阶。”伊蔻说这话的时候平铺直叙，既不谦虚也不自夸，“退役之后没怎么练了，但还不至于拿不动剑。”

    她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了塞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道疤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割开了她半张脸的阴影。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来找我就行。”

    ……

    塞伦和莉缇跟着院长走进主楼之后，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孩子。

    艾米站在矮树底下，看了一眼那架摇摇晃晃的秋千。绳子磨得起了毛，木板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深褐色的底面。

    院子不大，围墙把四面都圈了起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块砖和一把缺了齿的耙子。除了那棵树和那架秋千，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刚才被院长赶走的三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跑回了屋里。

    苏菲娅站在艾米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院长好凶……”

    莉莉丝双手抱在胸前，把下巴微微抬起来，哼了一声。

    “粗鲁的人类女人。”

    艾米没有接话。那个叫伊蔻的女人确实不怎么友善，但她训斥那些孩子，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

    人不能只看表面。

    二楼的窗帘后面，有个小女孩正把半张脸贴在玻璃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院子里。

    苏菲娅最先发现了，冲她笑了笑，举起手摆了摆。窗帘唰地拉上了。

    “……”苏菲娅有点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刚才被院长赶走的孩子又冒了出来。

    啃指甲的男孩走在最前面，两个女孩跟在他身后，脚步磨磨蹭蹭的，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主楼的方向，确认院长没有再出来。

    最小的女孩拽着男孩的袖子。

    “哥哥，她好好看。”

    “嘘。”男孩压着嗓子，“别那么大声。”

    男孩在距离她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艾米。

    又看了看莉莉丝。

    又看了看艾米。

    “你的头发是银色的。”他说。

    艾米点了一下头。

    男孩又凑近了一点，看了看她的尖耳朵。

    “你是精灵？”

    “嗯。”

    “好厉害。”男孩的眼里有了一丝光亮，但身体还是缩着的，手不自觉地又往嘴边凑。

    躲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孩也在探头，最小的那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莉莉丝身上那条黑紫配色的洛丽塔裙，眼珠子都不舍得眨。

    但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苏菲娅微微蹲下身，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孩子们差不多的高度，双手搭在膝盖上，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犹豫了一下，“科尔。”

    “科尔，你好。我叫苏菲娅。”她指了指艾米，“这是艾米。”又指了指莉莉丝，“这是莉莉丝。”

    “莉莉丝……”最小的女孩终于小声重复了一遍，视线还黏在莉莉丝的裙摆上。

    “你的裙子好漂亮。”小女孩说。

    莉莉丝顿了一下，有些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

    苏菲娅继续笑着和孩子们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轻松的话题。问他们院子里那棵树是什么树，问他们平时都玩什么，问他们有没有养小动物。

    科尔说可以荡秋千，但绳子快断了，院长说危险不让坐。又说可以在院子里跑，但不能跑太快，也不能大喊大叫。

    “那你们平时在院子里都干什么？”

    科尔想了想。

    “坐着。”

    “……坐着？”

    “嗯。”科尔抠着指甲，“就坐在台阶上。不然院长又要说我们吵。”

    艾米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这张嘴能吐出的词太少了，插进去反而打断节奏。苏菲娅做得比她好。

    但是有一点让她很在意。

    这几个孩子太安静了。

    六到十岁的孩子，精力最旺盛的年纪。正常来说，应该满院子疯跑，哭着笑着打成一团才对。但这几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束手束脚的，连说话的音量都在刻意压着。

    “你……你们是来找院长的吗？”最小的那个女孩小声问。

    “嗯，姐姐们在跟院长说话。”

    小女孩低着头，停了一会儿。

    “院长会骂你们吗？”

    苏菲娅愣了一下。

    “呃……应该不会吧？”

    “院长很凶的。”旁边的科尔也凑上来了，好像打开了什么话题。

    “院长每天都要发脾气。不准出门，不准大声说话，不准跟陌生人讲话，不准跑出院子。上次小米把碗打翻了，院长就罚她不许吃饭。”

    “我们都不敢在院子里玩。如果被她看到在门口跟陌生人说话，也会被骂的。”

    “……”

    莉莉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不给饭吃？”她眼睛微微眯起，声调压得很低，听上去奶凶奶凶的，“就因为打了一个碗？”

    “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小女孩有些被她的表情吓到，躲到科尔背后去了。

    苏菲娅也缩了缩肩膀，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太喜欢她……”

    又补了一句，“她，她确实好凶……”

    艾米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两个小姑娘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换做任何正常人，看到伊蔻的第一印象都不会太好。

    但收留战争孤儿这件事本身，就不是寻常人会做的选择。这座城市里有的是退伍士兵，有的是手里有余钱的商人，可最终站出来开孤儿院的，只有伊蔻一个。

    那道疤，那副阴沉的脸，那种不讲情面的管教方式，确实怎么看都像个坏人。

    但一个坏人会以一己之力收留这么多孤儿，并支撑这个孤儿院到现在吗？她图什么呢？

    换个角度想，这种凶巴巴的气质，也是一种保护。笨拙的，生硬的，让孩子们害怕的保护。

    尤其是在孤儿院已经丢了两个孩子之后。

    就在这时，主楼的门咔地响了。

    塞伦先出来，莉缇跟在后面，伊蔻站在门框里，灰褐色的素裙融进走廊的阴影中。她没有走出来，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里聚在一起的那群孩子。

    科尔三个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开了，一溜烟跑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莉缇朝这边挥了挥手。

    “走啦——”

    艾米站起来，跟科尔他们轻轻摆了摆手。几个孩子也远远地朝她挥手，动作小小的，老鼠似的。

    她们刚踏出孤儿院的木栅门，还没走出那条窄巷，塞伦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站着四个人。

    他们铠甲擦得铮亮，制式统一，胸口的徽章在晨光下泛着冷色的金属光泽。腰间配剑，排成两列，站得笔挺。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骑士，棕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净，整个人从盔甲到靴子都擦得锃亮。他看到塞伦一行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几位，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