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塞伦老实回答。

    费尔顿摊了摊手，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

    “那老家伙，我跟他几十年的交情了，从小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吃过同一碗粥，挨过同一顿揍。”

    他说得轻描淡写，态度从头到尾都很随意，半点没有帝国首富的架子。

    “一周前他的信就寄过来了，说罗兰城出了大事，有几位救了几十个孩子的恩人要来盟心城，让我务必接应好。”

    “还说其中有三个小恩人，让我多照看着点。”

    费尔顿说着，看向沙发上的三小只，乐了。

    “是真小啊。”

    莉莉丝一本正经地端起茶杯，吸溜了一口。

    “我今年一百二十五岁了。”

    “哦——那是我冒犯了。”

    费尔顿连忙拱了拱手，只是嘴角还挂着笑意。

    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几个人还是有点放不开。

    毕竟坐在对面的是帝国首富，再怎么和善，光这个头衔就够让人紧张了。

    费尔顿当然看得出来几人的紧张。

    于是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开始讲故事。

    “说起来，你们大概想不到，我年轻那会儿也是当佣兵的。”

    莉缇愣了一下。

    “您？”

    “我啊。”费尔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信不信，我十几岁的时候比你还瘦。我跟格雷厄姆两个人，一人一把破剑，从村子里出来，想要闯荡天下。”

    “结果呢？”塞伦来了兴趣，凑近了一点。

    “结果就是，只有他在闯荡天下，我在拖后腿。”

    费尔顿像是回忆到了某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但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斗气天赋差得离谱，技巧也不行，跟格雷厄姆练同样的剑招，他一天就能上手，我练三天都记不住的。”

    “当了几个月佣兵了，打个绒毛兔都能被绊一跤。”

    他顿了顿，搓了搓扳指。

    “有一次我俩接了一单清剿灰背蜥的任务，打到一半才发现数量太多了，但已经来不及跑了。”

    “格雷厄姆那家伙一个人扛着正面，让我先撤。”

    “后来我们是跑出了森林，但他左臂被咬了一口，血糊了半边身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费尔顿摆了摆手，“后来当然没事，我们找协会的牧师处理了一下，养了大半个月就好了。”

    “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觉得是我害了他。”

    “但是，跟他道歉，他还嫌我烦，说什么‘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把剑给我练利索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

    费尔顿说，“剑练不好就是练不好，我这人真怕死，就不是吃那碗饭的材料。”

    “但我发现，我特别擅长跟别人打交道。买卖东西、讨价还价、看人下菜碟——这些东西我一学就会。”

    “所以我就不当佣兵了，跟格雷厄姆说我要去做买卖。他一点也没拦，就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干’。”

    “可能也是被我坑烦了吧，巴不得我去干点别的事。”

    费尔顿说到这里，嘴角往上提了提。

    “再后来，他也不干佣兵了，去投了骑士团。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开始给他送东西。”

    “增强体质的魔药、升级武器的矿石、矮人打造的铠甲……只要我搞得到的，都给他。”

    “他也没跟我客气过，我送了，他就用。”

    “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在骑士团也爬得越来越高。只要他的战友需要物资，他就会向他们推荐我。”

    费尔顿伸出两根手指，交叉了一下。

    “有他做担保，那些骑士都乐意来买我的东西。”

    “我们两个，一个走商道，一个走武道，他靠我的资源提升实力，我靠他的人脉和信誉发展客户。”

    “到最后，他当了千骑士，上了战场，又退下来做了城主。”

    “我呢，把店铺开遍了全帝国。”

    他说完，摊了摊手，很坦然。

    “就是这么一码事，他偶尔也会来找我喝酒，我偶尔也会去他的罗兰城坐坐。”

    艾米坐在沙发角落里，听得很认真。

    这段友情听起来很朴素，但其中蕴含的几十年的发小情，却是沉甸甸的。

    难怪格雷厄姆写一封信过来，这位费尔顿老板就马上亲自出面。

    男人之间的友情啊。

    莉缇听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知不觉已经抓起了塞伦的一只手贴在了自己脸上，“真美好啊……”

    塞伦有些尴尬，脸有点红，但也没把手抽回来。

    费尔顿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俩，也没多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了，我和格雷厄姆的关系，这下你们也都清楚了。那老家伙的朋友就是我费尔顿的朋友，这一点你们往后尽管放心。”

    他拍了拍手。

    房间的门马上被推开，一名侍者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五张卡片，颜色是很深的紫，带着一圈精致的金边。费尔顿从托盘上拿起一张，捏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这是汉默尔商行的VIP紫卡。在我们商行名下的任何一家店铺购买商品，一律八折。”

    “如果你们有东西需要在汉默尔拍卖行那边寄拍，只收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如果是要在商行典当东西，只要你们一句话，典当的东西我们永远都不会卖，无限期等你们回来赎。”

    他把五张卡一字排开，推到茶几中央。

    “一人一张，不用跟我客气。”

    塞伦下意识地想说什么。

    “这太——”

    “这点东西对我来说连零用钱都算不上，”费尔顿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你们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那就是不给格雷厄姆面子。”

    “下次见了面，我可是会狠狠嘲笑那个老家伙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来推去反而失礼。

    塞伦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收下了，多谢费尔顿先生。”

    “叫我费尔顿叔叔就行，叫什么先生，生分了。”

    五张紫卡分到每个人手里。莉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薄薄一张卡片，材质摸起来很特别，应该是某种特殊合金，上面烫印着汉默尔商行的标识和一串编号。

    这是帝国最大商行的VIP卡。

    她问了一句：“这个卡，很珍贵吧？”

    费尔顿想了想。

    “全帝国目前一共发了不到两百张。”

    “……”

    莉缇把卡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袋里。

    苏菲娅也跟着收好了，抬头看了一眼艾米。

    艾米已经把卡片揣进了衣兜里，很淡定的样子。

    莉莉丝倒是不怎么稀罕这东西。对于一个零花钱论金币计的血族小姐来说，折扣不折扣的确实无所谓。

    但毕竟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她随手塞进了裙子口袋，点了一下头算作道谢。

    费尔顿又聊了几句，问起她们接下来的打算。

    塞伦把情况大致说了——三个小姑娘要去考誓约魔武学院，她和莉缇会照看她们直到入学。

    费尔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考誓约魔武学院？”

    他看了看艾米，又看了看莉莉丝和苏菲娅，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讶。

    “这么小就要入学？了不起啊。”

    “低级部十五岁以下就能报名嘛。”莉缇在旁边帮腔。

    “我知道我知道。”费尔顿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靠回椅背，“只是难得见到这么小的报名考生，我闺女当年入学的时候都十四岁了。”

    “说到我闺女，她也在誓约魔武学院念书。你们三个小家伙要是考进去了，以后就都是校友了。”

    一提到女儿，这位帝国巨富的整张脸瞬间变了画风。

    那种精明又豪爽的商人气质一下子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和宠溺。

    什么“特别聪明”“从小就有主见”“随她母亲”“比她爹有出息多了”——完全是一副恨不得把女儿夸上天的嘴脸。

    几人听着，有点想笑。

    这位帝国首富，没有架子的样子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好了好了，不提她了，”说了半天，费尔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多了，赶快停住了话头，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你们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吧，我让人安排了最好的客房，这几天吃住全算我的，不用惦记花销。”

    “对了，这几天你们要是想在城里逛逛的话，盟心城大部分的餐馆、酒馆、茶楼、点心铺子，包括马戏团和温泉馆，基本都跟我们商行有合作。”

    他指了指她们手里的紫卡。

    “刷那张卡，全部八折。”

    莉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全部？”

    “全部。”

    “谢谢费尔顿叔叔！”

    莉缇欢呼一声，又一把搂住了身旁塞伦的脖子，“协会给的赏金还有好多！明天带妹妹们去吃大餐！我要去吃盟心城最贵的烤肉！”

    ……

    夜幕完全降临。

    侍者领着五人穿过走廊，来到客房。

    客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莉缇第一个冲了进去。

    房间真的很大。

    地上铺着厚实的魔兽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天花板上悬挂着魔法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两张宽床铺着雪白的被褥，靠窗摆着圆桌和椅子，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独立的梳妆台，镜子擦得能映出人影。

    窗帘是厚实的深蓝色布料，拉开之后能看到夜色中的盟心城街景。

    “天啊——”

    莉缇整个人扑到了床上，打了个滚。

    “塞伦你快来，这床也太软了！”

    塞伦提着行李走进来，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看已经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莉缇，叹了口气。

    “先把鞋脱了。”

    隔壁的三人间也差不多。

    艾米走进去的时候，苏菲娅已经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夜景了，小声地哇了又哇。

    莉莉丝在检查床铺——拉开被角看了看、拍了拍枕头、坐上去试了试。“还行。”血族小姐给出了评价，“作为人类的旅馆来说算上等了。”

    艾米把小黄鸭兜帽摘了，银发散下来，整个人往最靠墙的那张床上一坐。

    真软。

    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屁股和腰终于不用受那该死的马车颠簸了。

    她有些不想起来了，就干脆直接躺在了上面。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她清闲。

    “艾米艾米！”

    苏菲娅整个人扑了上来，一下子压在了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搂住了，“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嘛？”

    “你干什么！放开我的挚友！”

    下一秒，莉莉丝也扑了上来。

    “不给！艾米香香的，我要和艾米睡！”

    “她是我的挚友，要睡也是我睡！”

    两个小家伙在床上挤来挤去，中间夹着一个生无可恋的艾米。

    艾米：我最讨厌小女孩了。

    好在没多久，工作人员敲门送来了晚餐。

    两个大托盘，摆满了食物。金黄的烤鸡腿、滋滋冒油的牛排、奶油浓汤、切成薄片的烟熏火腿、几碟油亮的烤蔬菜、淋着黑色酱汁的粗面，还有一壶热果茶和一小盘蜜渍葡萄干。

    分量足得吓人，这是三个小孩的晚餐？

    莉缇也从隔壁跑了过来，说她那边也摆了一大桌，吃不完，干脆大家凑一块吃。

    塞伦跟在后面，端着她们那边的托盘，上面也摆满了食物。

    五个人挤在这边的三人间里，围着圆桌吃了起来。

    莉莉丝一上来先拿了一只鸡腿。

    苏菲娅没跟她抢，伸手去捏火腿片。

    莉缇撕了半只面包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吃到一半，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明天的事。

    “明天是报名最后一天，”塞伦说，“时间上肯定来得及。具体流程是怎样的？”

    “低级部入学要通过考核，”苏菲娅抿了一口果茶，那本新生手册的内容她已经倒背如流了，“魔法系要达到中阶魔法师的实力，同时年龄不能超过十五岁。”

    “如果满足标准的学员超过录取人数，就按照实力择优录取。”

    “那我跟艾米肯定没问题。”

    莉莉丝瞥了一眼对面正在安静吃面包的银发萝莉。

    艾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确实不用担心。经过赶路这五天充足的日照，她体内的光元素魔力储备已经突破了最后一层瓶颈，顺利地来到了高阶魔法师的层次。

    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有瓶颈。前世经验太足了，新身体天赋又太好，没有任何阻碍地就突破了。

    莉莉丝的暗元素魔力总量也完全达标，甚至绰绰有余。

    毕竟她第一次和大家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高阶魔法师了。

    但下一秒，莉莉丝把视线转向了苏菲娅。

    “反倒是你……”

    苏菲娅咬了半口烟熏火腿，抬起头。

    莉莉丝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戳，措辞居然罕见的收敛。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难听话，但你的魔力水平如果只是堪堪达到报名标准的话，新生考核的排名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苏菲娅的魔力储备只是刚突破中阶魔法师，和她们有着一整个境界的差距。

    就算这一届新生中像她们这样年纪轻轻就达到高阶魔法师的天才不会多，但敢来誓约魔武学院报名的肯定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大部分可能都在中阶中期，或者后期的水平。

    这个世界不缺天才，尽管大部分魔法天才可能更倾向去报考凯伦托尔皇家魔法学院。

    以苏菲娅这中阶初期的实力，就算有报名资格，恐怕在考核中也是垫底，最后八成是要被刷掉的。

    艾米默默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担心好几天了，只是一直没忍心说。

    她也想过好几次要不要提醒苏菲娅提前做点心理准备，但每次看到那双水汪汪的无辜眼神就说不出口。

    不过比这更让她惊讶的是，莉莉丝居然在主动关心苏菲娅。

    这倒是新鲜。

    桌上沉默了几秒。

    塞伦和莉缇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在憋笑。

    苏菲娅一口吃掉手上最后一小块烟熏火腿，舔了舔嘴唇上的油。

    “啊？你们一直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莉莉丝看着她们三个的表情，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哦，我好像确实没说过。”

    苏菲娅像没事人一样，又拿起一块烟熏火腿开始吃。

    “我是保送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