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德胜粮行

作品:《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马蹄踏在碎冰残雪里,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噗哧”声。

    十五骑黑甲快马在幽暗的原野上拉成一条笔直的黑线,铁甲叶子随着奔马剧烈起伏,撞出森冷清脆的金铁交鸣。

    韩彻单手紧扣缰绳,身子随着马背上下颠簸,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被雨雪打得透湿的雁翎刀吞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侧过头,对着身旁并辔疾驰的郑毅大声吼道:“郑哥!前头过了落龙坡,顺着河堤往下跑二里地,就是大柳树码头!八字河的河道窄,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枯芦苇荡,水底下暗桩密,大船进不来,专走吃水浅的乌篷双橹!”

    郑毅胯下的黑色战马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四蹄翻飞,踩碎了一路冰洼。

    他头顶的黑色大氅在风暴中如黑鹰展翅般猎猎作响,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在昏暗的夜色中没有半点表情,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吓人,宛如雪夜里觅食的苍狼。

    “他换了快马,比咱们早走不到半个时辰。”郑毅的声音穿透狂风,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大柳树码头是死水湾,孙茂才那身肥肉,上马费劲,下船更费劲。

    常贵招出来的四个贴身护卫,是湖州‘威远镖局’的叛徒,手底下使的是连环套月双刀。

    见着人,直接放弩,不要留手。”

    “明白!”韩彻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风雪中闪过一丝狞笑,“兄弟们的臂张弩全淬了药,今夜管教他插翅难逃!”

    风雪越发狂暴,吹得河滩两岸枯干的芦苇丛发出犹如波涛般的狂啸。

    隐隐约约的芦苇荡深处,几点昏黄如豆的油纸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大柳树码头其实不过是一座荒废了十几年的官盐转运石埠头,几根浸泡得发黑腐烂的巨木斜斜地插在泥水里,搭出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窄栈桥。

    栈桥尽头,一艘通体涂着黑桐油的八橹快船正随着湍急的河水剧烈起伏,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四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精壮汉子正手按长刀,警惕地分立在栈桥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漆黑的官道。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

    栈桥中央,一个裹着厚厚紫貂大氅的身影正气喘吁吁地推搡着身前的两名长随。

    那人腰如水桶,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上的几层肥肉往下淌,正是本该在大道上优哉游哉回湖州的江南商会总把头,孙茂才。

    孙茂才此刻发髻散乱,脚上原本绣着金丝的粉底皂靴沾满了黄泥,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

    “老爷,水流太急了,风顶着头,这船解了缆绳怕是要打横啊!”船头一个打着赤膊、仅套着一件破羊皮坎肩的撑船艄公扯着嗓子大喊,“要不……等风头稍微过去点?往海盐走那条水道水闸多,夜里看不清暗桩,容易撞碎船板!”

    “等个屁!等死吗?!”

    孙茂才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随从的屁股上,那张平时笑眯眯的圆脸此刻扭曲狰狞得像庙里的恶鬼:“解缆!立刻给老子开船!今夜要是开不出嘉兴地界,老子先把你们全剁了沉底喂鱼!听见没有?!”

    领头的一名镖师上前一步,压低斗笠,沉声道:“东家,常总管去十里铺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照理说该有信鸽传过来。

    眼下乌尔汗大人那边没有准信,咱们这么冒冒失失冲出去,若是撞上水师的巡防船……”

    “常贵回不来了。”孙茂才一把扯过那镖师的衣领,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眼中满是歇斯底里的血丝,“李万山那老不死的把南湖的底全掀了!郑毅那疯子连黑竹岭的三十个北狄狼骑都能一口吞下,常贵那个软骨头落在太湖团练手里,熬不过半炷香就得招!老子在嘉兴城经营了二十年的家底全不要了,你们要是想留下来给郑毅当垫背的,就给老子滚下去!”

    那镖师被孙茂才眼中的疯狂吓得心头一颤,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斩断了系在烂木桩上的粗麻缆绳。

    “开船!起橹!”

    然而,那声尖锐的呼喊尚未完全落下。

    “轰隆隆——!!”

    远处幽暗的芦苇荡后方,陡然炸响一片滚雷般的马蹄轰鸣!

    马蹄声来得太快,太急,甚至撕裂了呼啸的风雪,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杀意,狂卷而来!

    “什么声音?!”孙茂才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手中的铁皮箱子险些脱手砸进水里。

    “有马队!在官道拐弯处!”站在栈桥最外侧的镖师脸色剧变,猛地拔出腰间的连环双刀,厉声尖叫,“不是巡防水师!水师没有这等马蹄声!是铁甲骑兵!!”

    “放箭!拦住他们!快开船啊!!”孙茂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

    “嗖嗖嗖嗖嗖!”

    漆黑的芦苇丛被一股暴虐的力量硬生生犁开,数十支乌黑沉重的弩箭撕破夜幕,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冰雹般迎头倾泻而下!

    噗噗两声闷响!

    站在栈桥外侧的两名镖师连招式都没来得及递出,护心镜便被大黄弩的精钢透甲锥硬生生击碎。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具健硕的身躯凌空带起,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砸进冰冷浑浊的河水里,激起两团猩红的浪花。

    “敌袭!!结阵!!”

    剩下的两名镖师目眦欲裂,手中双刀狂舞,化作两团雪亮的刀幕,叮叮当当劈碎了迎面射来的几支流矢。

    然而,下一瞬,一匹神骏无匹的黑马踩碎了半截腐朽的木桩,如天外飞石般从两丈高的河堤上一跃而下!

    黑马落地,泥浆四溅。

    马背上的郑毅反手抽刀,雪亮的雁翎刀在风雪中拉出一道冰冷夺目的白芒,犹如九天惊雷,当头劈落!

    “铛——!”

    领头镖师举刀相迎,双刀与雁翎刀狠狠撞在一处。

    仅仅一瞬间,那名在湖州道上号称“劈山断水”的镖局教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沛然巨力顺着刀身疯狂灌入双臂。

    “咔嚓!”

    两柄百炼精钢打造的柳叶双刀硬生生被震成四截!

    狂暴的刀势去势未减,锋锐无匹的刀刃顺着他的脖颈斜斜滑过。

    一颗戴着斗笠的人头冲天而起,腔子里的滚烫鲜血喷出五尺多高,在风雪中化作一阵猩红的血雾。

    无头尸体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栽倒在栈桥上。

    “郑……郑毅!!”

    正手脚并用往船舱里爬的孙茂才回头瞥见这一幕,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他整个人瘫在甲板上,拼命蹬着双腿,扯着公鸭般的嗓子疯狂哀嚎:“快划!快给老子划船!!”

    两名年轻的长随吓傻了,连滚带爬地抓起长橹。

    然而,韩彻带着十多名黑甲精锐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了栈桥。

    “给老子留下来吧!”

    韩彻狞笑一声,甩手将腰间两柄尺半长的精铁飞刀掷出!

    “噗噗!”

    两柄飞刀精准无误地洞穿了撑船长随的咽喉,两人惨叫着栽入水中。

    紧接着,阿三带着三名精锐甩出带铁爪的熟铜飞爪,铁爪破空,咔嚓一声死死咬住了快船的船舷。

    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双脚蹬死在烂泥地里,后背弓成满月,暴喝一声:“拉!!”

    快船被生生拽了回来,狠狠撞在栈桥的腐木上,震得整艘船剧烈晃动,船舱顶棚的竹篾四下崩裂。

    郑毅收刀归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栈桥。

    他的皮靴踩在腐烂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每走一步,孙茂才身上的肥肉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快船内最后一名镖师自知绝无生路,眼中闪过一丝死灰般的决绝。

    他猛地从船舱后方的暗格里拽出一具装满猛火油的小铜柜,手中火折子骤然一亮,厉声嘶吼:“姓郑的!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砰!”

    还没等那火折子落下,郑毅身后的韩彻眼中寒芒一闪,抬手一扣臂张弩的机括。

    一支弩箭自那镖师的眉心贯入,后脑透出,钉在船尾的木舵上,嗡嗡作响。

    镖师身躯一僵,手中的火折子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扑通一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连一丝水花都没能翻腾起来。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小了。

    栈桥四周,除了河水撞击船舷的哗哗声,便只剩下孙茂才那粗重短促、宛如濒死野猪般的喘息声。

    郑毅跨上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甲板角落里的孙茂才。

    孙茂才那张平日里富态红润的圆脸上,此刻全是泥浆、冷汗与泪水,嘴唇乌青发紫,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那只沉重的铁皮箱子被他死死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把头。”

    郑毅缓缓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孙茂才脸上凌乱潮湿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街头跟老友叙旧。

    “大半夜的,不在落梅山庄陪李大当家赏梅,带着箱子跑到这荒滩芦苇荡里,是准备摸黑抓野鸭子呢,还是准备去钱塘江里泡个冷水澡?”

    孙茂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看着郑毅那双深邃冷硬得没有半点人类情感的眼睛,心理防线在这一刹那彻底崩溃。

    “郑……郑爷……郑统领……活阎王爷爷……”

    孙茂才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积水里,脑袋像捣蒜一样狠狠磕在坚硬的船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破皮流血:“饶命!郑爷饶命啊!我错了!我孙茂才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听信沈照那贼人的挑唆!我不该被北狄人迷了心窍啊!!”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郑毅没有理会他的求饶,目光落在那只铁皮箱上。

    “账本!名册!全……全是名册!”孙茂才颤抖着将箱子推到郑毅脚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这五年来,通过湖州码头运往江北的所有生铁、火硝、铜料明细,全在这箱子里!谁经的手,哪个关卡的千户收了银子,大运河上哪几个巡检司的小吏分了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韩彻上前一步,粗暴地夺过钥匙,咔嚓一声扭开铁锁。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层厚厚的账册,最底层还塞满了厚厚一叠通兑各大钱庄的金票,以及几方刻着朝廷工部与兵部暗纹的伪造官印!

    韩彻随手翻开一本,借着火把的光亮扫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郑哥……光是永乐二十三年秋这一季,从湖州码头走的精生铁,就有整整十二万斤!全挂着‘苏湖丝绢总会贡绢专船’的牌子!走运河如入无人之境啊!”

    郑毅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孙茂才那满是油汗的脸颊。

    “孙把头,好手段。

    挂着给宫里运贡缎的旗号,底下全压着给北狄人打马刀的精铁。

    你这一颗脑袋,够大齐的按察使司砍上一百次了。”

    孙茂才浑身剧烈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手死死抱住郑毅的皮靴:“郑爷!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还有用!我对您有用啊!乌尔汗在嘉兴城里还有暗线!北狄人在江南藏着的不止这一条线!沈照当年埋下的暗桩,有三处连李万山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哦?”郑毅眼神微微一动,“说来听听。”

    “城北……城北德胜街的‘德胜粮行’!”孙茂才像倒豆子一样疯狂吐露,生怕慢了一瞬就被身后的韩彻一刀剁了,“那是北狄狼骑在嘉兴最大的暗巢!掌柜的叫拓跋宏,明面上是入赘江南的山西粮商,暗地里是正白旗的大暗桩!南湖码头那艘大船上的水手和护卫,全是他从各处调集来的北狄死士!”

    “还有呢?”

    “德胜粮行的后院地窖里,藏着二十万斤精细白面,但面粉堆底下……全是用油麻布裹好的塞外角弓和鸣镝重箭!还有两万两用来收买江南军政官员的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