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当天上午，路明非穿着叔叔的旧西服出了门。

    这套西服是叔叔几年前参加单位年会时买的，肩膀宽了一截，袖口也长。婶婶觉得专门替他买新衣服太浪费，只把旧西服熨平，又让叔叔在皮带最里面重新打了一个孔。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区。

    旧西服随着车身转弯，在路明非肩头轻轻晃动。

    放在以前，他大概会一路扯着袖口，担心同学看出衣服不合身。今天他却只是站在靠门的位置，一手扶着吊环，一手握着通知书。

    灵力沿《元息法》的路线缓缓游走。

    聊天群里陆续跳出几条消息。

    【家里蹲：衰小孩，到面试地点了吗？】

    【衰小孩：还在公交车上，穿着我叔叔的旧西服，准备单人挑战外国学院副本。】

    【钢铁侠：衣服整洁就够了。学院在选择学生，你也在选择学院。】

    【鬼杀队花柱：加油呀。】

    【任家镇茅山九叔：心定则神安。】

    【天下会帮主：一场凡俗面试而已，抬头进去便是。】

    【陆沉：正常发挥。】

    公交车恰好到站。

    路明非收起聊天群，走进酒店。

    ……

    候场区里坐着不少熟人。

    赵孟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柳淼淼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晓樯抱着手臂翻看学院介绍，陈雯雯则低头读着一份英文资料。

    还有几名同校学生，也都是年级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收到了卡塞尔学院主动发来的面试通知。

    苏晓樯最先抬头。

    “路明非？你也被卡塞尔叫来了？”

    “嗯。”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通知，“姓名和地址都写对了，我总得来看看。”

    赵孟华也望了过来。

    在他的印象里，路明非成绩排不上前列，家境普通，平时除了打游戏和替文学社跑腿，很少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

    卡塞尔学院会邀请路明非，多少让他觉得筛选范围有些宽。

    “你以前听说过这所学院吗？”赵孟华问。

    “昨天以前，只在他们寄来的纸上见过。”

    “招生办倒是挺积极。”赵孟华笑了笑，“海外学院大概更愿意扩大考察范围。”

    语气听着客气，轻慢却藏在话尾。

    路明非早已习惯这种口吻。

    “可能他们招生指标还差一个，拿我补齐整数。”

    陈雯雯被逗笑，抬起头说道：“你今天倒挺放松。”

    “主要是穷得稳定，心态也跟着稳定。”

    柳淼淼抬手掩住嘴角。

    候场区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开几分。

    面试很快开始。

    学生按照名单依次进入房间。每个人出来时神情都有些古怪，像是刚参加完一场与大学录取毫无关系的心理测试。

    轮到路明非时，负责登记的酒店工作人员替他拉开房门。

    面试室里只坐着两个人。

    男人名为叶胜，女人叫酒德亚纪。

    路明非只能看见资料夹的背面。

    “请坐。”酒德亚纪温和说道。

    路明非坐到指定位置。

    叶胜翻开资料夹。

    “面试一共有三个问题，请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回答。”

    “好。”

    “第一个问题，你相信外星人吗？”

    想了想群里的众人。

    外星人和这些相比，忽然显得十分朴实。

    “相信。”

    “理由呢？”

    “宇宙很大，人类真正了解的地方很小。其他星球存在生命，听起来很合理。”

    叶胜低头记录。

    酒德亚纪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相信超能力吗？”

    “相信。”

    这一次，路明非回答得格外快。

    炼气初期变化都真实存在。让现在的他回答怀疑，实在有些对不起体内运转的灵力。

    “许多事情超出常识，只能说明人类暂时解释不了。等真正弄懂以后，超能力或许也会成为一门可以研究的学问。”

    叶胜握笔的手微微停顿。

    酒德亚纪看了路明非两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物质和肉体的？”

    房间安静下来。

    路明非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选精神和灵魂。”

    “物质和肉体让人活着，精神决定一个人会活成什么样。只要心里还愿意往前走一步，人便有机会离开原来的地方。”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能待在原地。最近才发现，迈出去也没那么难。”

    酒德亚纪静静看了他片刻。

    叶胜写下最后一行记录，随后合拢资料夹。

    “三个问题已经结束，谢谢配合。”

    “这就结束了？”

    “是的。”酒德亚纪笑了笑，“结果会发送至预留联系方式，请耐心等待。”

    路明非起身道谢，走出面试室。

    “他的心跳始终很稳。”酒德亚纪低声说，“回答超能力时特别笃定。”

    “身体状态也和资料不符。”叶胜看向记录，“汇报给教授吧。”

    上午的面试至此结束。

    路明非独自坐公交回家，换下叔叔的旧西服，又把通知书放回书桌抽屉。

    当天剩余时间十分平静。

    他照常修炼《元息法》，也和老唐说了面试只有三个奇怪问题。至于结果，学院要求所有人等待通知，谁也猜不出需要等多久。

    ……

    答案在第二天凌晨送到。

    客厅茶几上的诺基亚N96连续震动，叔叔披着衣服出来查看。短信内容很短：路明非通过面试，卡塞尔学院邀请学生与监护人于当天上午同古德里安教授见面。

    路明非看过“通过”两个字，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衰小孩：面试过了，上午去见教授。】

    群员们很快送来一片祝贺。

    他道过谢，回房继续睡觉。

    上午九点，一家三口来到酒店顶层。

    房门从里面打开。

    门后站着一名深红色长发女孩。她穿着卡塞尔学院的黑色制服，领口系着暗红色领巾，目光先从叔叔婶婶身上掠过，随后停在路明非脸上。

    “路明非？”

    “是我。”

    “陈墨瞳，古德里安教授的学生。”女孩侧身让开，“大家都叫我诺诺。进来吧，教授从凌晨等到现在，咖啡已经喝掉三壶了。”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见到诺诺。

    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觉得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仿佛短短几秒便能看出许多东西。

    套房里，一位头发灰白的外国老人已经快步迎来。他穿着略显皱巴的衬衫，胸前挂着一副眼镜，热情得像在迎接多年未见的家人。

    “明非！路明非！”

    古德里安用力握住他的手，上下看了好几遍。

    “你和你母亲年轻时很像，眼睛尤其像。欢迎你，孩子，我终于等到你了！”

    叔叔婶婶听见“终于”两个字，神情顿时郑重许多。

    古德里安又指向诺诺。

    “这是陈墨瞳，学院里很优秀的学生。以后你们也会是同学。”

    “教授，他还没签入学文件呢。”诺诺提醒道。

    “他一定会喜欢卡塞尔的！”古德里安信心十足。

    路明非看了看两人。

    “学院对每个面试通过的学生都这么有信心？”

    “只对S级。”诺诺说道。

    “什么S级？”

    “学院对学生潜力的内部评级，你是最高的一档。”

    路明非想起面试桌上那只始终朝向叶胜的资料夹。

    原来自己看不见的纸页上，还写着这样的内容。

    落座以后，古德里安先将正式录取文件放在桌上，又推来一份奖学金说明。

    “学院将为路明非提供全额奖学金，每年三万六千美元。学费、住宿与基础保险另由学院承担。”

    婶婶呼吸一停。

    “三万六千……美元？”

    “是的，女士。”古德里安笑得十分和蔼，“路明非值得学院给予最高规格的待遇。”

    叔叔也坐直身体，将诺基亚N96暂时放到桌上。

    “教授，您认识明非的父母？”

    “当然。”

    古德里安神情柔和下来。

    他打开脚边的旧皮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保存平整的牛皮纸信封。

    “我受两位老朋友托付，把这个亲手交给他们的儿子。”

    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

    路明非。

    下方是两个署名。

    路麟城，乔薇尼。

    房间里的声音仿佛一下远了。

    路明非接过信封，沿封口小心拆开。

    信纸折了三层。

    开头只有一句很普通的话。

    明非，见字如面。

    父母在信里写了长期缺席的歉意，也提到许多暂时无法对外说明的工作。

    路明非盯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古德里安教授，盯着路明非，忽然对他张口，“明非，爸爸妈妈爱你。”

    路明非胸口泛起迟来的酸涩。

    若是从前，他大概已经低下头，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这一回，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能感受到眼眶里的热意，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稳。

    泪水停在眼底。

    随后入学文件被推到路明非面前。

    叔叔婶婶都看着他。

    三万六千美元的奖学金，免除全部学费，还有接近父母与答案的机会。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条无需犹豫的道路。

    路明非却迟迟未曾拿起笔。

    他想起自己的城市、学校和文学社，也想起陈雯雯。

    一旦去了大洋彼岸，很多藏在心底的话或许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诺诺一直靠在窗边。

    从路明非拆开父母来信开始，她便安静下来，既未追问，也未用同情的目光打量他。直到这时，她才重新开口。

    “你在想陈雯雯？”

    路明非猛地抬头。

    叔叔婶婶也同时望了过来。

    “谁？”婶婶问。

    “他文学社的同学。”诺诺抬起一根手指，在路明非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刚才教授说去卡塞尔能接近他的父母，他已经动心了。真正让他迟迟不拿笔的人，应该还留在这座城市里。”

    “你怎么知道是陈雯雯？”路明非问。

    “你的资料里提过文学社。”

    “你连我想到了谁都看得出来？”

    “大概吧。”诺诺弯起嘴角，“至少陈雯雯这个名字很合适。”

    路明非张了张嘴，罕见地找不到反驳的话。

    诺诺猜中了。

    他确实想去卡塞尔，也想见父母、问清那些积压多年的问题。可一想到出国，陈雯雯坐在文学社窗边读书的样子便会跟着浮现。

    “去学院和把话说清楚并不冲突。”诺诺说道，“你可以先处理这座城市里舍不得的事，再去寻找远方的答案。”

    “万一处理不好呢？”

    “那也是一个清楚的结果，总好过隔着一片海反复猜。”

    古德里安看看诺诺，又看看路明非，很识趣地未曾插话。

    “教授，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然。”古德里安立刻说道，“选择人生道路需要认真考虑。你可以把文件带回去，学院会等待答复。”

    路明非把父母的信和入学文件一同收进资料袋。

    会面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婶婶一路都在谈论奖学金，叔叔则开始计算办理出国手续需要哪些材料。路明非走在两人后面，手掌隔着资料袋轻轻压住那封信。

    当天下午，路明非换回平日衣服，在电影院门口见到了陈雯雯。

    文学社为了周六的毕业聚会准备包下一间放映厅。确认场地这件事由陈雯雯负责，她叫上路明非搭把手。

    包厅手续十分简单。

    陈雯雯确认时间和放映厅，路明非核对座位数量。两人签好单据、付完订金，前后只花了十几分钟。

    事情办完时，太阳还高高挂着。

    陈雯雯看了一眼时间。

    “回去也没什么事，要不要随便走走？”

    路明非愣了半秒。

    “好啊。”

    他努力让回答听起来自然一点。

    两人沿着电影院外的商业街慢慢往前走。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单独和陈雯雯闲逛。

    路边店铺的玻璃映出两道身影。

    路明非悄悄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听说你面试通过了？”陈雯雯问。

    “嗯，凌晨收到的消息。上午刚见过古德里安教授。”

    “恭喜你呀。”

    “谢谢。”

    “准备去吗？”

    路明非沉默两秒。

    “还在考虑。”

    “条件不好？”

    “每年三万六千美元奖学金，学费和住宿另算。”

    陈雯雯脚步一顿。

    “这么好的条件，你还在犹豫？”

    “外国太远，我英语口语也一般。真去了，可能连食堂打饭都得提前背单词。”

    陈雯雯轻轻笑了一声。

    “你面试都通过了，口语也能慢慢练。而且你很聪明，只是平时不认真。”

    这句简单的夸奖，让路明非高兴了很久。

    他们先走进一家书店。

    陈雯雯停在文学区，翻看新到的诗集。路明非站在旁边，偶尔接过她递来的书。炼气以后，他的记忆与速度都提升许多，随手翻过几页便能记住大半内容。

    陈雯雯发现他真能说出前几页的句子，眼睛微微睁大。

    “你什么时候看书这么快了？”

    “最近脑子忽然愿意工作。”

    “要是上课时也愿意，你成绩肯定会很好。”

    “我的脑子讲究弹性工作制。”

    离开书店后，两人又在街边买了冷饮。

    陈雯雯要了一杯柠檬茶，路明非选了最便宜的汽水。她说自己可能留在国内，也可能去别的城市读书。高中毕业以后，大家终究会去往不同地方。

    “文学社也会散吗？”路明非问。

    “人会去不同地方，文学社还在呀。”陈雯雯说，“以后回到这座城市，应该还能一起聚会。”

    路明非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他想说，有些人一旦隔得太远，也许很难再见。

    话到嘴边，又被气泡堵了回去。

    两人穿过街心广场时，陈雯雯忽然停下。

    “那边的人好像在看你。”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广场喷泉旁，上午刚刚见过的深红色长发女孩正朝他们走来。

    穿着宽松白衬衫与牛仔裤，手里还拿着一副刚从街边摊买来的墨镜。

    路明非看着她走近。

    “怎么又是你？”

    “第二次见面就这么嫌弃学姐？”诺诺挑了挑眉，“下午好啊，未来学弟。”

    陈雯雯有些好奇。

    “你们认识？”

    “上午刚见过。”路明非介绍道，“陈墨瞳，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叫她诺诺就行。”

    诺诺笑着冲陈雯雯挥手。

    “你就是陈雯雯吧？”

    路明非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学院连新生下午和谁逛街都要调查？”

    “我只是出来闲逛，恰好看见未来学弟。”

    “你上午才点过她的名字，现在认出来也不奇怪。”

    “我还没承认呢。”

    “你的表情已经承认了。”

    诺诺说得一本正经。

    路明非盯着她。

    “你真是恰好经过？”

    “真的。”

    陈雯雯被她逗笑。

    “诺诺学姐好。”

    诺诺十分自然地加入两人。

    她很会带动气氛，三人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话题很快从卡塞尔学院聊到文学社，又从上午的会面聊到毕业后的打算。

    “看来你上午把文件带走，确实是为了给自己争取这个下午。”诺诺忽然说道。

    “什么叫给自己争取下午？”

    “先陪舍不得的人逛街，再考虑远方呀。新生的去留，学院可是很关心的。”

    陈雯雯似乎听出了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路明非赶紧说道：“我舍不得的人多了。叔叔婶婶、同学、文学社，还有市中心那家网吧的机器配置。”

    “那家网吧真让人感动。”诺诺点头，“回头记得给它写封告别信。”

    陈雯雯低头笑起来。

    路明非耳根微热，只能加快脚步。

    三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阵。

    诺诺看似随口聊天，问的却总是离不开远行与告别。

    她问陈雯雯，若朋友即将去很远的地方，希望对方提前告诉自己，还是等离开以后再写信；也问路明非，假如有句话藏了三年，会不会在毕业前说出口。

    陈雯雯认真想了想。

    “重要的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吧。”

    诺诺立刻看向路明非。

    “听见了吗？”

    “我听力挺好。”

    “那就别装聋。”

    “你们在说什么？”陈雯雯问。

    “讨论卡塞尔新生的执行力。”诺诺笑吟吟回答。

    路明非发现，她每句话都像在旁边轻轻推他一下。

    力气不大，方向却格外明确。

    傍晚时分，陈雯雯接到家里的电话，先在商场门口与两人分别。

    “周六见呀。”

    “周六见。”

    路明非看着她上车。

    直到车尾消失在街角，诺诺才走到他身边。

    “你喜欢她。”

    “能不能别用陈述句？”

    “疑问句太虚伪了。”

    路明非沉默片刻。

    “喜欢又能怎么样？万一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那也该由她亲口给你答案。”诺诺说，“你替两个人把结局全猜完，只会一直困在原地。”

    这句话恰好撞上他面试时的回答。

    只要心里还愿意向前走一步，人便有机会离开原来的地方。

    “我很快可能就要出国了。”路明非低声说。

    “所以更该在离开前讲清楚。”

    “怎么说？”

    “一束花，几句真心话，再挑个别让她尴尬的时间。”诺诺掰着手指数过去，“最难的只有开口那一下。”

    路明非望向陈雯雯离开的方向。

    周六，文学社最后一次毕业聚会。

    若继续把心意藏下去，隔着一片大洋以后，他大概还是会在深夜猜测，那句始终未曾说出口的话会得到什么回答。

    这样的结局，他已经猜得够久了。

    “那就周六。”

    诺诺笑了。

    “决定了？”

    “决定了。”

    “记得买花。”

    “知道了。”

    诺诺抬起拳头，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这才像敢选精神和灵魂的人。”

    路明非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你真是偶然遇见我们的？”

    诺诺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当然。”

    “信你才怪。”

    回家以后，路明非取出古德里安交给他的入学文件。

    父母的信放在旁边。

    陈雯雯下午说过的话，也仍在耳边。

    卡塞尔会让他离开熟悉的城市，至于舍不得的人，他已经决定在离开以前亲口表达。

    路明非拿起笔，在文件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将父母的信贴身收好，又打开电脑搜索电影院附近的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