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市中心绕了两条街。

    他绕路的原因，是街角那几家花店摆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吓人。

    诺诺在电影院里说的那句话，这几天一直停在他脑子里。

    去表白。

    她说得太轻松了，仿佛表白只是按下门铃，成与不成，听见屋里的人回答就好。

    轮到路明非亲自站在花店门口，他才发现那扇门重得惊人。

    橱窗里摆着红玫瑰、白玫瑰、百合与满天星，卡片上还写着各种让他看一眼就牙酸的句子。年轻店员隔着玻璃注意到他，已经露出热情的笑容。

    路明非在门外徘徊了三分钟，最终硬着头皮走进去。

    “送给喜欢的女孩？”店员问。

    “这么明显吗？”

    “你已经盯着白玫瑰看半天啦。”

    路明非低头看向那束花。

    白色花瓣被水珠衬得干净柔软，很像陈雯雯坐在窗边读书时的样子。她低头翻书，长发从肩侧滑落，偶尔被风吹动一点。

    那是他在高中三年里看过无数次的画面。

    “就这束吧。”

    “需要写卡片吗？”

    路明非握着笔，半天只写下陈雯雯三个字。

    后面的内容删了又改，最后只剩一句十分普通的话。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把卡片插进花束，付完钱走出花店，心跳比参加卡塞尔面试时快得多。

    群聊恰好在此刻亮起。

    【家里蹲：到电影院了吗？】

    【衰小孩：快了，正在赶往人生的重要战场。】

    【钢铁侠：一场学生聚会被你说得像突袭军事基地。】

    【衰小孩：这比军事基地危险。我被机枪扫射还能指望炼气修为保命，被人拒绝只能自己找个角落蹲着。】

    【家里蹲：你真的准备表白呀？】

    【衰小孩：花都买了。现在退货，大概只能按二手鲜花处理。】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呵呵，年轻人的青春总是这么有趣。妾身开始期待了。】

    【华山君子剑：既已决定，坦然说出口便是。成与不成，总好过长久藏在心中。】

    【天下会帮主：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任家镇茅山九叔：感情之事需尊重双方心意。你只管诚恳表达，莫给姑娘压力。】

    最后，陆沉发来一条消息。

    【陆沉：今日诸位若有空，把手边的事情提前安顿好。】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钢铁侠：下午的会议可以推掉。】

    【鬼杀队花柱：蝶屋这边很安稳，我可以离开一阵呀。】

    【任家镇茅山九叔：义庄诸事已经安排妥当。】

    【华山君子剑：岳某听凭陆仙人安排。】

    【天下会帮主：本座随时可以动身。】

    【家里蹲：我也有空！虽然完全猜不到陆前辈要做什么。】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呵呵，看来今日还另有安排。】

    路明非看得一头雾水。

    【衰小孩：你们突然这么正式，是准备集体去攻打哪个世界吗？】

    【钢铁侠：成年人偶尔也需要保留一点神秘感。】

    【家里蹲：我也算成年人啊，为什么连我都瞒着？】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因为你的表情一定会把秘密泄露出去呀。】

    【家里蹲：太过分了吧！】

    群里很快歪到菜月昴究竟能保守几分钟秘密的话题上。

    陆沉只在最后对路明非说了一句。

    【陆沉：安心去参加聚会。】

    路明非盯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总觉得群员们似乎在筹备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也猜不出答案，只当聊天群准备弄点新的活动。

    他抱紧花束，朝电影院走去。

    ……

    文学社包下了一间中型放映厅。

    路明非抵达时，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走廊里摆着文学社过去几年的活动照片，签到桌旁挂着一块手写木牌，上面写着“青春散场，文字不散”。几名低年级社员负责发纪念册，高年级成员则聚在门口聊天。

    大家今天都穿得很正式。

    赵孟华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腕表在灯下偶尔闪过冷光。柳淼淼换了一条浅蓝色长裙，苏晓樯的短外套颜色鲜亮，站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陈雯雯穿着一条白裙。

    她站在电影海报旁和几个女生说话，长发垂在肩后，侧脸被走廊灯光照得柔和。

    路明非抱着白玫瑰，脚步慢了下来。

    陈雯雯很快看见他。

    “路明非，你来啦。”

    “嗯，公交车一路畅通，司机师傅可能也知道今天文学社有大活动。”

    陈雯雯笑了笑，目光落向花束。

    “花很漂亮呀。”

    “啊，这个……”

    路明非刚想接着说，一名文学社成员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正好！花终于够了。”

    那男生接过路明非怀里的白玫瑰，动作自然得像他们提前商量过。

    “赵孟华说最后环节需要很多花，我还担心数量不够呢。你这束先放后台，等会儿一起用。”

    路明非的手一下空了。

    “这花……”

    “放心，不会弄坏，活动结束再还你。”

    男生抱着花快步离开。

    路明非站在原地，卡片还插在花束中。他想追上去拿回来，又看见陈雯雯好奇地望着自己。

    “你专门带花来，是提前知道活动安排了吗？”

    “算是吧。”

    路明非笑得有点僵。

    “听说青春散场，花朵总得负责一下气氛。”

    “你今天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陈雯雯被另一个女生叫走。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又望向那名抱着白玫瑰消失在拐角处的男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很淡的不安。

    这份不安很快被热闹的人群冲散。

    进入放映厅前，有人领到一张写着字母或符号的黑色卡片。工作人员反复提醒大家保管好，等电影结束后的纪念环节再按座位指引举起来。

    路明非拿到的是一个小写的i。

    白色字母印在黑色卡纸上，下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定位箭头。

    “为什么我是小写？”路明非问。

    发卡片的社员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位置安排好的，你坐在边上，小写i占的地方刚好比较窄。”

    “原来是空间利用率高。”

    “差不多吧。”

    路明非拿着卡片入场。

    他的座位确实在边缘。

    陈雯雯坐在前排正中，赵孟华的位置离她只隔着一条过道。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只有路明非沿着狭窄的台阶一直往上，最终坐到靠墙的倒数第二排。

    这很符合他在文学社里的位置。

    开会时坐边上，拍照时站后排，搬桌子时冲在最前面，真正轮到分享作品时便安静缩回去。

    他早已习惯。

    放映厅的灯逐渐暗下。

    银幕上开始播放《机器人总动员》，明暗变化的光线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大家最初还会小声讨论剧情，后来便逐渐安静下来。

    路明非却看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排那道白色身影。

    陈雯雯偶尔侧过脸与旁边的人说话。赵孟华也会低声回应，两个人隔着过道，距离却比路明非过去三年里坐过的任何位置都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花店留下的小票。

    那张纸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发软。

    他原本计划等电影散场，人群陆续离开以后，请陈雯雯留几分钟。自己也许会结巴，也许会忘掉准备好的台词，可至少能把那句喜欢说出来。

    诺诺说得对。

    他即将去往一片陌生的大陆，再继续藏下去，这份心意可能永远只会停在文学社的角落。

    路明非一遍遍在脑海中整理措辞。

    电影接近尾声时，放映厅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名文学社成员提前离席，工作人员也开始沿着过道传递提醒。

    “等会儿银幕暗下来，大家按照卡片背后的字母站位。”

    路明非低头看向自己的小写i。

    电影字幕滚过，灯光却未立刻亮起。

    银幕重新暗下去。

    几秒后，一段由文学社活动照片剪成的短片开始播放。

    春游、朗诵会、校庆、社团招新，一张张照片从众人眼前掠过。有人笑着叫出同学的名字，也有人发现自己过去的傻样，急忙捂住脸。

    路明非在其中出现了几次。

    一张照片里，他抱着整箱矿泉水站在角落；另一张照片里，他蹲在地上替活动展板粘脱落的边框；还有一张集体照，他只露出半张脸。

    人群中有人笑了。

    “路明非怎么每次都在干活？”

    “文学社后勤部长嘛。”

    “什么部长，他就是哪里缺人往哪里塞。”

    声音压得很低，却瞒不过炼气初期的听觉。

    路明非低下头，装作正在研究卡片上的印刷字体。

    短片最后停在陈雯雯的一张单人照上。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图书馆窗前，阳光落在白裙上。

    放映厅忽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