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进行到一半，路明非端着汽水走到落地窗边。

    城市已经彻底入夜。

    无数灯光沿着道路延伸出去，车辆像细小的光点，在楼宇之间缓慢流动。

    陆沉不知何时来到旁边。

    “还在想电影院的事？”

    路明非握着玻璃杯，沉默几秒。

    “有一点。”

    “后悔动手？”

    “打赵孟华那几拳挺痛快。”路明非挠了挠头，“就是觉得自己以前有点傻。”

    “喜欢一个人，不算傻。”

    陆沉望向窗外。

    “把自己的分量交给别人的目光衡量，才会活得辛苦。”

    路明非低头看着杯中的气泡。

    “陆仙长，你真的把我当弟弟？”

    “当时想说，便说了。”

    “这回答听起来很随意啊。”

    “不愿意吗？”

    “愿意！”

    路明非回答得太快，声音都高了一截。

    长桌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菜月昴转过头，托尼也举着杯子看过来。八云紫折扇后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路明非脸上一热，急忙压低声音。

    “我当然愿意。”

    陆沉轻轻点头。

    “那便够了。”

    路明非看着身边的人，胸口又泛起一阵暖意。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真有一个亲哥哥，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有人会在他打架后问一句疼不疼，会在婶婶按着他低头时站出来，也会告诉那些喜欢拿他取乐的人，这个孩子身后有人。

    如今这个想象以最离奇的方式成真。

    他的“大哥”从另一个世界走来，还是一位真正的仙人。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种事就算拿去和老唐吹上一整晚，老唐也只会让他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对了。”

    他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电影院里的事情会不会惹麻烦？赵孟华家里条件挺好，万一他们报警……”

    “当然会。”

    托尼晃了晃酒杯，回答得十分坦然。

    “你把十几个人送进医院，还拆了半间放映厅。他们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反而会怀疑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脾气太好。”

    路明非的表情顿时僵住。

    “那……”

    “别急，我说会惹麻烦，可没说麻烦还能找到你头上。”

    托尼抬起手腕。

    一道蓝色投影在长桌上方展开。

    最先出现的是电影院的立体结构图。被踹坏的大门、开裂的地面与损毁座椅全部标出了价格，后方还跟着影院所属公司的股权关系。

    “门、座椅和地板，该赔多少就赔多少。电影院里那叠美钞足够压下眼前的账单，正式赔偿则已经通过酒店的外宾服务完成结算。”

    托尼伸出手指，在投影上轻轻一划。

    影院结构图退到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十余张相互连接的关系图。姓名、家庭资产、主要收入来源、公司股权、借贷关系与正在进行的商业项目，密密麻麻铺满半空。

    路明非一眼便在最中央看见赵孟华的名字。

    “这些又是什么？”

    “贾维斯花了十一分钟整理出来的东西。”

    托尼端起酒杯，随意瞥过那片关系网。

    “赵家确实有些钱，在这座城市也认识不少人。徐家兄弟的父亲做着几笔生意，其余几家同样各有门路。换成普通学生，今天晚上大概已经有人找去家里，接下来再让学校出面，把所有责任都压到你一个人头上。”

    路明非沉默下来。

    这种处理方式，他太熟悉了。

    初中那次打架，事情的起因很快便没人关心。对方父母站在办公室里说了几句话，婶婶就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道歉，最后还让他替对方打扫了一周卫生。

    “所以我给了他们另一种选择。”托尼说道。

    贾维斯的声音随之响起。

    “影院损失与伤者实际医疗费用已经全部存入专项账户。市内三家律师事务所接受了斯塔克先生的委托，其中一家将在医院处理和解手续，另外两家负责应对任何针对路先生及其家人的后续行为。”

    投影再次变化。

    两份文件并排展开。

    左边是一份条款清晰的和解协议，右边则厚得惊人，目录便占据了整整六页。

    “第一份文件很简单。”托尼说，“该付的治疗费，我一分不少。签字以后，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他们不能找你，不能找你的叔叔婶婶，也不能通过学校、卡塞尔学院或者其他关系给你添麻烦。”

    “第二份呢？”菜月昴好奇地凑过来。

    托尼露出一点笑容。

    “第二份，是他们拒绝第一份以后会看见的世界。”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

    投影中的六页目录迅速展开。

    赵家正在筹备的项目、尚未偿清的借款、合作方名单、资金最紧张的环节，以及能够被合法收购的债权，全被一一标红。徐家与其余几家的资料同样列在后方，每一项都附着明确的资金预算与执行顺序。

    “律师可以陪他们慢慢谈，谈一年、三年，或者十年。”托尼说道，“他们要是喜欢用生意和关系压人，我就买下他们的债权，投资他们的竞争对手，再把他们赖以赚钱的上下游一段段买走。”

    “赵家有钱？”

    他端起酒杯，嘴角扬起一点斯塔克式的傲慢。

    “那得看和谁比。”

    路明非望着半空那片庞大的商业关系图，一时连话都忘了说。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帮忙收尾”的理解。

    托尼在电影院里撒下的那一把美钞，只是让赵孟华难堪。

    真正落到场外的钱安静无声，却已经压住了那些家庭能够伸向路明非的每一只手。

    “他们……签了吗？”路明非问。

    “赵孟华的父亲最先看完第二份文件。”贾维斯回答，“三分钟前，他已经在第一份协议上签字。徐家随后接受和解，其余几家正在陆续办理手续。”

    菜月昴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坐在这里喝酒的时候，已经快把他们全解决了？”

    “纠正一下。”托尼抬了抬酒杯，“是喝果汁。还有，花钱谁都会，知道该把钱压在哪里，才稍微需要一点脑子。”

    路明非看着托尼，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担忧彻底落了回去。

    “谢谢。”

    “先别急着谢。”

    托尼收起投影，语气也认真了一些。

    “我们替你撑场面，不代表你可以完全不考虑后果。这次我愿意替你把事情收干净，下一次动手以前，先想清楚自己愿意承担什么。”

    路明非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陆沉看了托尼一眼。

    “说得不错。”

    托尼眉梢一扬。

    “能得到仙人一句夸奖，今晚这间套房订得值了。”

    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托尼提议第二天去看看这座城市，菜月昴立刻举手赞成。九叔对现代城市里的电车与高楼很感兴趣，岳不群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学校与书店。雄霸嘴上说着凡俗城市大同小异，目光却已经在落地窗外停了许久。

    路明非第一次主动承担起东道主的职责。

    “明早我带你们去吃本地早餐，然后沿江走一圈。中午再去商业街，想买什么都能看看。”

    “行程不错。”托尼说，“付款问题交给我。”

    “这次我来。”路明非挺直腰背，“奖学金还没拿到手，不过我这几年多少存了点零花钱。早餐总请得起。”

    “那便听你的。”陆沉说道。

    得到他的支持，路明非顿时笑了起来。

    菜月昴还惦记着修炼。

    他吃饱以后便盘腿坐到客厅地毯上，按照陆沉的提醒稳住呼吸。以往一察觉温热气息，他便会立刻集中精神追逐；这次他强行按下冲动，只维持《元息法》的周天节奏。

    过了许久，一缕细微暖意终于停留得比往常更久。

    距离炼气入门依旧差着关键一步，却已经证明方向正确。

    “有感觉了！”

    菜月昴睁开眼睛，声音里全是惊喜。

    “这次它没立刻散掉！”

    九叔笑着点头。

    “稳住这份感觉，往后慢慢积累。”

    夜色渐深，贾维斯为众人分配好客房。

    路明非躺到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文学社群里的消息已经堆到很高。

    有人询问情况，有人讨论电影院里的神秘来客，还有人反复追问他究竟从哪里认识了那群气势惊人的朋友。

    路明非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今晚，他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