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近在咫尺。

    酒德麻衣猛地转身。

    冥照仍在运转。

    路明非站在三米之外，视线准确落在她所在的位置。

    他看起来很普通。

    运动外套沾了些灰，头发被风吹乱，脸上还带着一丝警惕。可在酒德麻衣眼中，这个普通少年与满地破坏共同构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你能看见我？”酒德麻衣问。

    她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右手搭在刀柄上。

    路明非朝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隐身了吗？”

    “言灵·冥照。它会影响光线与观察者意识。”

    “难怪看不清。”

    “那你怎样发现我的？”

    “心跳。”

    路明非指了指她胸口。

    “你进水厂以后一直压着心跳。刚才我在你身后开口，它突然快了很多。”

    酒德麻衣沉默下来。

    她已经尽力控制身体。

    这种程度的心跳变化，普通设备都很难隔着几米捕捉。

    “耳机里还有一个人。”路明非继续说道，“她刚才让你停下。”

    酒店顶层，苏恩曦下意识屏住呼吸。

    路明非微微侧头。

    “屏住呼吸也没用。耳机里有电流声。”

    苏恩曦慢慢放下薯片。

    “他能听见这么远？”

    酒德麻衣听见她的低语，心里的惊讶又深了一层。

    她终于松开刀柄。

    路明非能锁定冥照中的位置，听见压低后的心跳，甚至捕捉耳机电流。继续保持战斗姿态已经失去意义，也容易造成误会。

    “可以关闭冥照吗？”路明非问。

    “可以。”

    酒德麻衣主动散去言灵。

    月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高挑身形，长发束在脑后，腰间短刀仍在鞘中。她站得很稳，双手却始终处于远离武器的位置。

    路明非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认识我？”

    “认识得比你想象中早。”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回收死侍尸体，处理现场痕迹，也确认你的安全。”

    酒德麻衣看了一眼深坑。

    “现在看来，最后一项有些多余。”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们这几天一直跟着我？”

    “这几天恰好例外。”

    “为什么？”

    “几天前，老板突然警告我们，停止所有与你有关的观察。他说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看见对方会死。”

    路明非立刻明白了。

    “电影院那天？”

    “对。”

    “你们看到多少？”

    “赵孟华刚把花递给陈雯雯。之后所有画面同时黑屏。”

    “后面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一无所知。”

    路明非看着她。

    酒德麻衣也在观察路明非。

    她遵守老板的命令，不会追问空白期间的具体经历。可眼前这个少年与档案相差太大，她很难彻底藏住眼里的审视。

    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被大哥吓得够呛。”

    酒德麻衣的神情微微一变。

    “大哥？”

    “你们老板没告诉你？”

    “老板只要求我们停止观察。”

    路明非若有所思。

    小魔鬼在酒店出现时，确实对“大哥”这个称呼反应很大。他或许宁愿苏恩曦和酒德麻衣永远不知道，自己头顶突然多出了一位连他都不敢靠近的大哥。

    “老板一小时前通知我们，那个人已经离开。”酒德麻衣说道。

    “是已经回去了。”

    酒德麻衣点了点头，神情毫无变化。

    老板说人走了，她从抵达前就相信这件事。路明非的回答只是再次印证。

    “所以，我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掉到队尾。”酒德麻衣指了指水厂中央的深坑，“如今这种程度，算怎么回事？”

    路明非看了她两秒。

    “你们连我体育成绩都记？”

    “这是常规档案。”

    “那份档案可以扔了。”

    “我也这么认为。”

    “谁派你来的？”路明非问。

    “老板。”

    “名字？”

    “我们只用这个称呼。”

    “为什么跟着我？”

    “保护你，观察你的安全状况，必要时替你处理超出普通社会认知的麻烦。”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久以前。”

    “我小时候你们就在？”

    “偶尔。”

    路明非皱起眉。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

    酒德麻衣一时找不到合适回答。

    耳机里的苏恩曦小声说道：“老板只要求保命，又没让我们替写作业、打同学和对付婶婶。”

    路明非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们只管我死不死？”

    “任务范围大致如此。”酒德麻衣说道。

    “前几天在电影院，你们倒是想管也看不见。”

    “老板亲自切断了全部观察渠道。”

    “你们老板和路鸣泽是什么关系？”

    耳机里传来薯片袋落地的轻响。

    酒德麻衣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却骤然绷紧。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道路的路，鸟鸣的鸣，光泽的泽，和我那个正方形表弟一个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路明非说道，“十三四岁，穿黑色小西装，喜欢叫我哥哥，还总想用四分之一条命和我做生意。”

    苏恩曦彻底安静。

    酒德麻衣停顿数秒。

    “这个问题超出我的权限。”

    “那就是认识。”

    “我只能回答到这里。”

    她的态度很谨慎，却等于给出了答案。

    路明非也未继续逼问。

    小魔鬼、老板、两名暗中保护自己很多年的女人。

    这些线已经连在一起。

    至于完整真相，他以后总会弄明白。

    “尸体你可以带走。”路明非说道，“水厂的痕迹也交给你们处理。”

    酒德麻衣略显意外。

    “你愿意相信我们？”

    “你们要害我，刚才就不会先解释。”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短刀。

    “而且你们很信自己的老板。他让你们保护我，你们应该不会转头找我麻烦。”

    “老板的判断很少出错。”酒德麻衣说道。

    “所以他说大哥走了，你就真敢一个人进来？”

    “他既然这样说，我就只需要处理眼前的事情。”

    酒德麻衣回答得很自然。

    路明非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今晚发生的事，可以替我保密吗？”路明非问。

    “可以。”

    替路明非隐藏力量，本就在她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答应得这么快？”

    “我们很擅长收尾。”

    耳机里的苏恩曦终于恢复状态。

    “告诉他，只要预算足够，明天就能让这座水厂从地图上消失。”

    路明非看向酒德麻衣耳边。

    “远处吃薯片的那位，你花钱的语气很像我一个朋友。”

    苏恩曦下意识说道：“什么朋友？”

    “原来真能聊天。”

    苏恩曦再次沉默。

    路明非笑了。

    “她叫什么？”

    “苏恩曦。”

    “长腿！”

    “他已经听见你的声音了。”

    “那也不能直接卖队友啊！”

    两个人隔着耳机争了几句。

    酒德麻衣听着路明非和苏恩曦斗嘴，心里的惊讶越来越重。

    他的力量、感知和说话方式都与过去不同。那个习惯缩着肩膀、碰到陌生人会下意识避开目光的少年，仿佛在几天里突然长出了骨头。

    好在他仍旧愿意开玩笑，也没因获得力量变得暴戾。

    “我叫酒德麻衣。”她主动说道，“以后若要联系，可以通过这个号码。”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直接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卡片。

    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下次再跟着我，提前打声招呼。”

    “若情况允许，我会通知你。”

    “还有，你刚才确实想拔刀吧？”

    “职业习惯。”

    “忍住挺好。”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不只听见了她的心跳，连手掌压住刀柄时那点摩擦声也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份感知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混血种的范围。

    路明非把卡片收好，沿荒路向公交站方向走去。

    “长腿。”苏恩曦叫她。

    “嗯。”

    “路明非原来的体测档案怎么办？”

    “作废。”

    “他刚才都听见我咽薯片的声音了。”

    “所以你最好少吃一点。”

    “这和薯片有什么关系！”

    酒德麻衣重新展开裹尸袋。

    她的动作恢复得很快，心里却一直在回放刚才的见面。

    老板害怕的那个人已经离开。

    可对路明非的重新认识，才刚刚开始。

    ……

    半小时后。

    苏恩曦确认路明非回到有人活动的街道，才开始整理今晚的记录。

    资料出现了明显断层。

    几天前，他还只是档案里那个习惯低头、自嘲、身体素质普通的高中生。

    老板强行让她们闭眼。

    等监控重新开启，路明非都已经能够徒手击杀死侍了，还听见冥照状态下被刻意压低的心跳，还能捕捉耳机里的细微电流。

    变化恰好发生在那片空白中。

    苏恩曦盯着空白时间轴看了很久。

    好奇心几乎要从胸口钻出来。

    她最终还是把时间轴关掉。

    老板禁止追查，她就不会越过这条线。至于路明非现在展现出的变化，可以从今后的常规接触中慢慢观察。

    “薯片。”酒德麻衣说道，“今晚的记录怎么写？”

    “死侍自然越过临界点，路明非偶然遭遇。我们抵达前，死侍已经死亡。”

    “力量来源呢？”

    “不写。”

    “冥照被识破呢？”

    “内部最高权限保存，只给老板。”

    苏恩曦刚说完，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

    【他发现你们了？】

    苏恩曦看向酒德麻衣。

    “老板又知道了。”

    “回复实情。”

    她敲下几行文字。

    【发现了。】

    【路明非能够听见冥照状态下的心跳，也知道我们与你有关。】

    邮件很快得到回复。

    【别问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别碰他的秘密。换一种方式继续保护。】

    苏恩曦想了想，问道：

    【老板，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这一次，邮件过了很久才回复。

    【会。】

    只有一个字。

    苏恩曦看着那个字，默默关掉了所有与空白时段相关的查询页面。

    她相信老板会处理那个人带来的问题。

    眼下更值得研究的，是档案上那个走八百米都嫌累的高中生，究竟还能带给她们多少惊讶。

    另一边。

    路明非走到荒路拐角，打开私聊。

    【衰小孩：我赚到62积分了。】

    菜月昴几乎立刻回复。

    【家里蹲：这么快？！你做了什么？】

    【衰小孩：打了一只怪物。】

    【家里蹲：我扫完庭院只拿到3积分！】

    【衰小孩：那你再扫二十座。】

    【家里蹲：罗兹瓦尔宅邸一共也找不到二十座庭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