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乘着末班公交回到城区以后，那场关于积分的私聊也安静下来。

    大家都各忙各的，默契地把这件事藏在陆沉眼皮底下，。

    第二天清晨，陆沉在院里煮茶，周守拙坐在对面，低头研究一张问道宗送来的庆典地图。

    地图展开以后足有半张桌子大。周守拙翻了半天，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张图该不会画错了吧？”

    “哪里？”

    “同一个地方，怎么有十二层？”

    “南域太大，分开画的。”

    周守拙沉默片刻，把地图重新卷起来。

    “我还是等顾长青带我逛吧。”

    “也行。”

    “对了，你昨日说要请几个远方朋友过来？”

    “八个。”

    “都是修士？”

    “算是。”

    周守拙总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怪，正想继续问，陆沉眼前的聊天群界面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清脆提示在所有群员耳边响起。

    八云紫最先点开群主界面。

    【聊天群成员扩充预告。】

    【本次邀请人数：4。】

    【邀请已经投递，是否加入由受邀者自行决定。】

    主群里安静片刻，消息很快冒了出来。

    【家里蹲：一下来四个？】

    【衰小孩：群这是趁我们不注意，直接凑了一桌啊。】

    【鬼杀队花柱：邀请已经送到了，也不知道四位新人正在做什么。】

    【钢铁侠：等他们自己选择吧。愿意加入的人自然会出现。】

    【衰小孩：这次总算提前通知了。上回我们三个进群，睁眼就看见一群大佬，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什么反派组织。】

    【天下会帮主：本座当时只说了两句话。】

    【衰小孩：雄帮主，问题主要出在气势。】

    【华山君子剑：若有新人，诸位先收一收玩笑。免得对方心生戒备。】

    【家里蹲：岳掌门放心，我现在特别稳重。】

    【衰小孩：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可信度直接掉了一半。】

    【家里蹲：你有资格说我吗？！】

    群里慢慢热闹起来。

    陆沉看了一阵，便放下界面。

    “遇上什么事了？”周守拙问。

    “可能会认识几个新朋友。”

    “几个？”

    陆沉看了眼桌上的庆典地图。

    “四个。”

    周守拙嘴角抽了一下。

    “你认识朋友，还是按批算的？”

    陆沉笑了笑，没再解释。

    ……

    乌坦城，萧家后山。

    山风穿过树林，带来初秋的凉意。

    萧炎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攥着那张自己写下的休书。

    纸已经被捏得发皱，边角也被汗浸湿。

    白日发生的一切仍在脑子里来回翻动。

    云岚宗的人走进萧家大厅，葛叶取出聚气散，纳兰嫣然站在堂中，提出解除婚约。她说自己的人生应该由自己决定，也说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太大的差距。

    这些话单独听来似乎都有道理。

    可她偏偏选了最让萧家难堪的方式。

    父亲坐在主位上，明明气得手指发抖，还得顾忌云岚宗。三位长老盯着聚气散，族中那些年轻人则看着萧炎，等着看这位昔日天才还能丢多大的脸。

    萧炎记得每一道目光。

    同情，嘲笑，幸灾乐祸。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斗之气从七段跌到六段时，族人还会安慰他。跌到五段时，有人开始躲着议论。等他跌回三段，从前围在身边的人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天才变成废物，只用了三年。

    今日又多了一个被人登门退婚的笑话。

    他在最愤怒的时候撕碎婚书，提笔写下休书，冲着纳兰嫣然说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三年以后，他会亲自上云岚宗。

    大厅里那些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随着这句话冲了出去。

    萧炎低头摊开右手。

    掌心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斗之气三段。

    他靠什么在三年内追上纳兰嫣然？

    靠每天照旧修炼，再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积攒的斗气消失？

    这三年里，他试过的办法已经够多了。

    换功法，服药，减少睡眠，反复拓展经脉。父亲也曾悄悄请来几位炼药师替他检查，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身体健康，经脉完好，斗气消失的原因查不到。

    越是查不到，心里越没底。

    萧炎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重新修炼。

    “三年……”

    他轻声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如今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炎回过头，看见萧薰儿站在不远处。少女似乎想走过来，最后又停住，只将一只小玉瓶放在路边石台上。

    “萧炎哥哥，我把疗伤药放这里了。”

    “你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就不过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萧炎望着那只玉瓶，紧绷许久的肩膀慢慢松了一些。

    至少还有人相信他。

    可他不能只靠一句相信走上云岚宗。

    萧炎把休书折好，仔细收入怀中。右手碰到指间黑色戒指时，心里又闪过母亲的模样。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习惯性擦了擦戒面。

    一道淡金色光线忽然从戒指上方掠过。

    萧炎猛地收手，身体从青石上弹起。

    “谁？”

    树林里只有风声。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斗之气迅速运转。三段斗之气弱得可怜，起码能让他随时向山下示警。

    金光依旧悬在那里。

    它在视野里缓缓聚拢，最后化成几行清晰文字。

    【万界聊天群向你发出邀请。】

    【是否加入？】

    萧炎盯着“聊天群”三个字，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斗气大陆上的人很难理解这个称呼。

    他却太熟悉了。

    萧炎前世可是个地球人。

    那时候他用过电脑，也进过各种聊天软件，看过的、电影、漫画与电视剧更是不少。后来莫名来到斗气大陆，从婴儿重新长大，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远。很多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前世只是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眼前这个界面却把那段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穿越十几年，金手指现在才想起我？”

    萧炎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他没急着触碰光幕。

    夺舍、幻术、针对灵魂的秘法，这个世界上稀奇古怪的手段很多。一个只存在于自己视野里的东西，怎么看都值得警惕。

    萧炎先闭上眼。

    文字仍在。

    他又掐了自己一下，疼痛很清楚。

    随后，他试着走出十几步。光幕始终停在视野中央，没受到距离影响。

    萧炎站在山崖边，心里反复衡量。

    如果这是某位强者的手段，对方能绕过萧家防御，直接把东西送进他的意识，想害他大概用不着这么麻烦。

    如果是真的……

    万界两个字，意味着远超斗气大陆的可能。

    ……

    阿克塞尔，冒险者公会。

    佐藤和真把口袋里的铜币倒在桌上，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六枚。

    这就是他和阿库娅目前的全部财产。

    “四枚买泡泡酒，两枚买面包。”

    阿库娅认真地把铜币分成两堆，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和真盯着她的手。

    “住店的钱呢？”

    “我们可以去教堂。”

    “你在阿克塞尔有信徒？”

    阿库娅把头转向一旁，故作深奥的说道。

    “神明的信徒需要时间成长。”

    “是目前一个也找不着吧。”

    “和真！”

    “你喊再大声，六枚铜币也不会变多。”

    和真把钱重新拢回自己面前，心里已经开始后悔。

    几天前，他还躲在家里打游戏。

    那天难得出门，路上看见一辆拖拉机朝女同学开过去。他以为那是失控卡车，脑子一热扑出去救人，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吓死。

    死后的世界也没给他留多少体面。

    医生笑了，父母听完死因也笑了。负责接待他的女神更是当面笑到趴桌。

    和真一气之下，把阿库娅选成了带去异世界的特殊能力。

    当时有多解气，现在就有多后悔。

    其他人穿越异世界，要么带神兵，要么带逆天技能。他带了一个女神，听起来档次拉满。

    真正用起来，档次全在嘴上。

    来到阿克塞尔以后，阿库娅除了哭、闹、嫌弃条件差，最大的贡献就是花钱。

    两人在冒险者公会完成登记，和真的各项能力平平无奇，只有幸运格外高。阿库娅大部分数值高得吓人，智力与幸运却低得同样吓人。

    “先买面包。”和真把六枚铜币全部抓起来，“等找到工作再考虑酒。”

    “我可是女神！”

    “女神也得先挣钱。”

    “那你去挣钱啊！”

    “为什么只有我去？”

    “因为你是把我带下来的那个人！”

    “明明是你先笑我的死法！”

    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

    附近冒险者纷纷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真注意到以后，脸上一阵发热。

    来到异世界的才第几天啊，他的名声已经开始朝奇怪方向发展了。

    就在阿库娅伸手抢钱时，一层金光忽然落在和真视野中央。

    【万界聊天群向你发出邀请。】

    【是否加入？】

    和真愣住，手里的铜币差点掉在地上。

    阿库娅趁机抓走两枚。

    “等等！”

    和真先夺回钱，又看向眼前的光幕。

    万界聊天群。

    他对这几个字当然不陌生。

    问题在于，这里是异世界。

    眼前既没电脑，也没手机。光幕直接浮在意识里，伸手摸不到，眨眼也甩不开。

    “阿库娅，你看得到我眼前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一个聊天群邀请。”

    阿库娅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向后仰去。

    “你终于饿出幻觉了？”

    “我们才刚饿一顿！”

    “那就是邪神的诅咒！”

    阿库娅抬起双手，水蓝色光芒已经在掌心聚拢。

    和真脸色一变，抱着钱袋转身就跑。

    “你别往我身上放净化！上次洗衣服，你把整盆水都扣我头上了！”

    “站住！让我净化一下就知道了！”

    “你先净化一下自己的欠款吧！”

    两个人绕着公会大厅追了三圈。

    最后还是公会职员看不下去，一人赏了一记手刀，把他们赶回角落。

    和真捂着脑袋蹲在墙边。

    邀请界面依旧稳稳悬在那里。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悄悄打起算盘。

    最坏的结果，无非遇到一个骗子。

    可他现在口袋里只有六枚铜币，骗子看完余额，说不定还会倒给他一点。

    再坏一些，遇到危险存在。

    想到这里，和真看了眼旁边仍在生闷气的阿库娅。

    自己连女神都从天上拽下来了，人生也算烂出了特色。一个聊天群真想把事情搞得更糟，多少需要一点技术。

    至于好处……

    万界，听着就很大。

    人一多，总有几个愿意招工的吧？

    “最好能管饭。”

    和真小声嘀咕一句，视线落在“接受”上。

    ……

    北京，暮色渐沉。

    罗辑站在墓园外的路边，抬手拦了第三辆出租车。

    车从他面前径直开了过去，速度半点不减。

    “今天运气不行啊。”

    他收回手，摸出烟盒。

    烟盒背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有些潦草。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叶文洁刚才站在女儿墓前，把这两条话告诉了他，还建议他由此建立一门宇宙社会学。

    罗辑当时答应得很随意。

    他向来不喜欢把生活过得太累。研究做得下去就做，课该上就上，能偷懒的时候也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创建一门全新学科，听起来就很麻烦。

    何况研究对象还是宇宙里的文明。

    人类连另一个文明是否存在都说不准，研究它们怎样相处，多少有点在空房子里提前研究邻里纠纷。

    可叶文洁说话时的神情太认真。

    罗辑嘴上应得轻松，离开墓园以后，还是把两条公理写在了烟盒上。

    他隐约觉得，这里面藏着点东西。

    只是那点感觉很淡，远远没到值得他立刻回家熬夜计算的程度。

    “先吃饭。”

    罗辑叼住烟，打火机刚擦出火苗，视野里忽然划过一条金线。

    他动作停住。

    火苗烧了几秒，烫到手指才被甩灭。

    【万界聊天群向你发出邀请。】

    【是否加入？】

    罗辑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文字还在。

    闭上眼也在。

    他转头看向路边经过的行人。一个老人牵着孩子从旁边走过，两个年轻人低头说笑，没人注意到半空中的文字。

    “直接作用于视觉中枢？”

    罗辑皱起眉。

    他对相关领域称不上精通，却也知道现有技术做不到这种程度。若说是幻觉，内容又过于完整，那两枚选择还会随着他的注意力产生细微变化。

    脑部疾病？

    精神压力？

    墓园里受了什么暗示？

    几个可能性从脑子里划过，又被他逐个放到一旁。

    罗辑对未知事物有好奇心，警惕心也不算低。他没像萧炎那样摆出防御姿态，只走到路边长椅坐下，把光幕上的每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万界聊天群。

    这名字很像某种网络里的东西。

    若是真的，意味着世界远比人类目前理解的更大。若是假的，背后的人能够把信息直接送进大脑，同样值得看一眼。

    至于风险……

    罗辑慢慢吐出一口烟。

    一个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真想对付他，没必要先征求同意。

    ……

    夜之城，圣多明戈。

    窗外的广告灯彻夜不熄。

    巨大的全息人影隔着玻璃闪烁，一遍遍推销最新款义体。楼下公路传来引擎轰鸣，远处偶尔夹着几声枪响。

    这些动静大卫早已习惯。

    今天却显得格外吵。

    公寓里少了一个人。

    电视旁还放着母亲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沙发上搭着她出门前换下的外套。终端里存着十几条催缴通知，医疗账单、房租、荒坂学院费用，一条叠着一条。

    大卫坐在桌边，许久没动。

    他总觉得门随时会打开。

    母亲会拖着疲惫身体走进来，嘴上骂他又惹事，手里还拎着从路边买回来的晚饭。她会继续说荒坂学院多重要，说自己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他送进去，说他一定能爬到这座城市的高处。

    门始终关着。

    医院里那张床和蒙住母亲身体的白布不断出现在眼前。

    大卫不愿意去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自己早一点赶到，如果当时更强一点，如果身上有钱，事情会不会变成另一种结果？

    夜之城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

    创伤小组先看会员等级，医院先看账户余额。一个人的命值多少钱，终端在几秒内就能给出答案。

    母亲拼命想让他进入荒坂的上层。

    他却连她最后一程都留不住。

    大卫抬起头，看向桌上那只金属箱。

    箱子里放着军用级斯安威斯坦。

    母亲从黑市渠道拿到它，原本准备转手卖掉。如今买家、货款和她一起断在了路上，只剩这件危险义体留在公寓里。

    大卫打开箱盖。

    冰冷金属映着窗外的霓虹。

    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远超常人的速度，足以让普通人连影子都看不清的反应。装上以后，他或许再也不用忍受学院里那些人的羞辱，也能让所有人知道，母亲花在他身上的钱绝非笑话。

    代价同样清楚。

    军用义体对神经负担极大。就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可能承受不住，更别说一个还在上学的少年。

    可他眼前已经看不到别的路。

    回荒坂学院，缴不起学费。

    留在家里，账单会在几天内吞掉这间公寓。

    找一份普通工作，然后像母亲一样拼命，再被这座城市随手碾过去？

    大卫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义体外壳。

    金色光芒在这一刻闯入视野。

    它覆盖了义眼界面，却没触发任何警报。

    【万界聊天群向你发出邀请。】

    【是否加入？】

    大卫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义眼快速扫描，结果一片空白。

    查不到发送地址，查不到网络协议，也查不到任何恶意程序。公寓的旧终端甚至没捕捉到数据流动。

    “黑客？”

    大卫切断网络。

    文字仍在。

    他又关闭义眼的外部通讯，连最基础的城市频道也一并断开。金色邀请依旧悬在视野中央。

    夜之城从不白送任何东西。

    突然弹出的广告背后藏着收费陷阱，免费升级往往附带一长串合约。至于主动找上门的力量，十次里有九次会把人送进清道夫的冰柜。

    大卫太清楚这些规矩。

    他本该直接拒绝。

    可界面来自常规网络之外。

    更重要的是，“万界”两个字让他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方向。

    夜之城的人总说，这座城市就是整个世界。想活下去，要么踩着别人往上爬，要么躺在路边等人从身上踩过去。

    如果世界远不止夜之城呢？

    大卫重新看向桌上的斯安威斯坦。

    几分钟前，它还是唯一的选择。

    现在，另一扇来历不明的门出现在面前。

    门后可能是骗局，可能是更大的麻烦，也可能真有一条路能离开如今的困境。

    大卫靠在椅背上，双手慢慢握紧。

    母亲已经为他押上了一切。

    他不能继续坐在这里，等账单、学院和这座城市替自己安排结局。

    哪怕最后仍要装上这件义体，也该先看看另一条路通向哪里。

    他盯着那枚“接受”，眼神重新有了一点光。

    下一瞬，四道入群提示同时亮起。

    【“三年之约”加入万界聊天群。】

    【“幸运冒险者”加入万界聊天群。】

    【“面壁者”加入万界聊天群。】

    【“夜城少年”加入万界聊天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