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师？”

    坐在前排的学生喊了他一声。

    罗辑从手机上抬起头，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讲到哪儿了？”

    “您让我们讨论，两个陌生文明第一次接触时，信任要怎么建立。”

    “哦，对。”

    罗辑放下手机，拿起讲台上的粉笔。

    “这个问题留作课后作业，下周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

    “别叹气。”罗辑笑了笑，“刚才讨论得最起劲的几个，记得多写两千字。”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跑得比平时还快。

    罗辑站在讲台边收拾教案。

    这几天，他的生活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该上的课照常上，不想参加的饭局照样找借口推掉，夜深以后再关灯拉窗帘，盘腿坐在床上折腾《元息法》。

    他一共试过四次。

    前三次连功法里说的那点暖意都没摸到。第四次好不容易有了感觉，楼上忽然拖起桌椅，刺耳声响顺着墙壁传下来，那缕刚被他抓住的暖意当场散了。

    罗辑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搬家。

    后来想想，为修炼换房显得多少有些输不起，他也就忍了。

    墓园里的那场谈话依旧压在心底。罗辑只私下问过萧炎《黑暗森林》的出版时间与作者，确认那本书确实存在，便没有继续追问。叶文洁留下的两条公理，他同样没向现实里的任何人提起。

    有些事先放在心里，远比急着找人讨论稳妥。

    罗辑把最后一本教案夹好，重新看向聊天群。

    刚才让他走神的，还有大卫发来的一个问题。

    【夜城少年：机械义体会影响修炼吗？】

    最先回复的是托尼。

    【钢铁侠：要看你准备替换什么部位、接口类型，还有义体本身的负荷。】

    【夜城少年：脊柱和神经系统。】

    【钢铁侠：你说的是箱子里那件军用义体？】

    【夜城少年：嗯。】

    【钢铁侠：把型号和身体检查数据私下发给我。先说清楚，我只能分析风险，装不装由你自己决定。】

    【任家镇茅山九叔：修行本就会锤炼筋骨、温养神魂。若并非性命攸关，贫道以为不必急着在自己身上动刀。】

    【幸运冒险者：往脊柱里装东西？听着就疼。】

    【家里蹲：你居然也会怕疼？】

    【幸运冒险者：我怕的是往脊柱上动刀！这不是一码事吧！】

    【衰小孩：你先听托尼的。那东西放在箱子里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罗辑看了片刻，也回了一句。

    【面壁者：有两条路的时候，先别急着挑那条回不了头的。】

    过了几秒，大卫回复。

    【夜城少年：明白了。】

    头像很快暗了下去。

    罗辑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没有继续盯着聊天群。他自己的问题还没想明白，也没打算隔着几个世界替另一个人做决定。

    该说的说一句，剩下的交给大卫自己。

    ……

    夜之城。

    大卫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从纪念堂里走出来。

    天上挂着一层灰黄的云，高架桥投下的阴影将街道切成两半。广告屏幕正在推送最新款义体，画面里的人笑得自信又漂亮，仿佛换掉一身血肉之后，账单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大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边不断有人经过。

    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注意他怀里那只方方正正的盒子。夜之城每天都在死人，纪念堂门口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难过。

    聊天群的界面偶尔会从意识深处亮起，现实里的账单却一张也没少。

    大卫刚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又把家中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值钱的东西少得可怜，欠款倒是一张接着一张。

    公寓房租。

    创伤小组的急救费用。

    荒坂学院损坏设备的赔偿。

    还有母亲最后那场手术留下的账单。

    终端每亮一次，大卫都觉得这座城市又伸来一只手，要从他身上扒走点东西。

    他抱紧骨灰盒，搭车回到公寓。

    房门还能打开。

    管理员只发来了最后通牒，限他三天内补齐房租。再拖下去，权限就会被直接注销，屋里的东西也将统一处理。

    大卫把母亲的骨灰放在桌上。

    旁边便是那只军用箱。

    箱盖开启，斯安威斯坦安静躺在缓冲层中。银黑色金属在昏暗房间里泛着冷光，几根接口像收拢的节肢，怎么看都不像应该放进人体的东西。

    大卫以前见过许多义体。

    学院里的有钱学生会炫耀最新款神经处理器，街头帮派也喜欢把武器直接塞进手臂。夜之城的人从小便知道，肉身跟衣服差不多，旧了、弱了，花钱换掉就是。

    大卫原来也这么想。

    直到《元息法》摆在面前。

    那门功法告诉他，人的身体远远没到必须被淘汰的地步。

    他这两天只睡了几个小时，其余时间除了处理后事，几乎都在尝试修炼。最多的一次，他捕捉到一缕微弱暖意，在小腹停留了十几秒。

    距离真正入门还差得很远。

    可那十几秒已经足够让他作出选择。

    这两天里，他还翻过很多次商城。

    一整块天然牛肉、一筐刚摘下来的蔬菜、普通世界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在夜之城都能卖出让人咋舌的价钱。反过来，夜之城随处可见的芯片、义体零件和工业材料，放到一些科技落后的世界，同样称得上稀罕物。

    只要找对两边的缺口，聊天群本身就是一条横跨诸界的商路。

    大卫已经想过倒卖。

    眼下的问题是，他手里既缺积分，也缺本钱，更找不到能长期出货又不会惊动公司的渠道。少量东西还能解释，一批又一批天然食物突然出现在夜之城，迟早会引来鬣狗。

    斯安威斯坦原本就有买家。先把它换成本地能用的钱，再慢慢试出一条安全的路，更稳妥。

    大卫将斯安威斯坦的型号、接口图和自己的体检资料发给托尼。

    回复来得很快。

    【钢铁侠：数据看完了。结论很简单，这件东西和你目前的身体不匹配。】

    【夜城少年：装上会怎么样？】

    【钢铁侠：短时间内，你会获得远超常人的神经反应。代价是神经损伤、药物依赖、精神失控，以及寿命缩短。】

    【夜城少年：成功率呢？】

    【钢铁侠：街边诊所的设备，加上你发来的身体数据？我不会用“成功”形容。】

    大卫看着最后一句，半天没动。

    托尼又发来一条。

    【钢铁侠：我能替你重新设计接口，不过需要时间。你如果只是想活下去，先练《元息法》。那东西不会逼你把身体拆开。】

    【夜城少年：我等不了太久。】

    【钢铁侠：那就想办法把箱子里的东西变成钱。它原本应该有买家。】

    大卫的视线落在桌边那只旧终端上。

    母亲的通讯记录还在。

    最近几个月里，有一个名字出现过很多次。

    曼恩。

    消息内容大多很短，谈的是货、时间和价钱。最后一次联络就在车祸当天，母亲告诉对方，东西已经拿到，晚上见面。

    她最终没能赴约。

    大卫迟疑片刻，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对面便接了。

    “格洛丽亚？”

    男人的声音很沉，周围似乎还有人在说话。

    “我是她儿子。”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人呢？”

    大卫看了一眼桌上的骨灰盒。

    “死了。”

    通讯另一头彻底静了下来。

    大卫原以为对方会直接问货。等了好一会儿，男人才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车祸？”

    “嗯。”

    “该死……”

    那声咒骂听着很重。

    大卫没从里面听出虚假。母亲从未和他提过曼恩，但两人显然打过不少交道。

    “她答应交给你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大卫说道。

    “你打开看了？”

    “看了。”

    “没想过装到自己身上？”

    大卫低头看向那副斯安威斯坦。

    “想过。”

    “别犯傻。”曼恩声音一沉，“那东西是军用品，你的身体撑不住。告诉我地址，我去取。”

    “价钱呢？”

    “格洛丽亚收过一部分订金。剩下的钱，见货以后给你。”

    “够付她的医疗账单吗？”

    曼恩停顿了一下。

    “够你先把房租和骨灰寄存费交了。医疗账单那种无底洞，谁来了都填不满。”

    “那就过来吧。”

    大卫把地址发过去，结束通讯。

    终端很快又亮起。

    这一次来自荒坂学院。

    校方要求他明早返校，解释此前使用盗版软体造成的课堂事故，并缴清维修费用。通知下方还有田中胜男发来的私人消息。

    ——听说你妈出事了？

    只有这一句。

    大卫盯着它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放在以前，他大概已经气得想砸东西。

    如今房间里还摆着母亲的骨灰，他忽然连回话都嫌浪费时间。

    有些账迟早要算。

    大卫将斯安威斯坦重新锁进军用箱，又盘腿坐到地板上。他不知道曼恩多久会到，索性趁这段时间再试一次《元息法》。

    呼吸放慢。

    意识沉进身体。

    最初几分钟依旧一片空白。

    窗外的浮空车从楼群间掠过，楼下有人争吵，隔壁房间的音乐震得墙壁轻轻发颤。夜之城从来不肯安静，想在这里静下心，本身就是件奢侈的事。

    大卫咬着牙，硬是没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深处再次浮起一点暖意。

    比上一次更清楚。

    大卫的呼吸顿时乱了半拍，那点暖意跟着晃动，险些散去。他立刻想起功法中的行气路线，小心引着它向上游走。

    刚刚越过小腹，门外突然传来沉重脚步。

    暖意一颤。

    大卫强压住开门的冲动，继续引导。

    脚步停在门口。

    门铃响了。

    第一声，大卫没动。

    第二声，那缕暖意已经沿着腹部向上走出一小段。

    第三声响起时，门外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喂，小子！”粗重的男声隔着房门传进来，“再不开门，我就当你带着货跑了！”

    暖意应声散开。

    大卫睁开眼，额角跳了两下。

    他站起身，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高得惊人，浑身装满沉重义体，一条机械手臂几乎比大卫的腰还粗。站在后方的女人同样身材高大，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先扫过大卫，又落向房间里的军用箱。

    男人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格洛丽亚的儿子？”

    “你就是曼恩？”

    “胆子不小。”曼恩咧了下嘴，“货呢？”

    大卫让开门口。

    曼恩走进房间，看到桌上的骨灰盒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你母亲是个讲信用的人。”

    “所以我也没拿着你的东西跑。”

    “确实。”

    曼恩走到军用箱前，确认封条和内部编号，肩膀才稍微松下来。他从账户里划出一笔钱，发送到大卫终端。

    数额比通讯里谈好的尾款多了一些。

    大卫看见以后抬起头。

    “多了。”

    “格洛丽亚以前替我们处理过几次麻烦。”曼恩盖上箱子，“多出来的，算我给她送行。”

    大卫没有客气，直接收下。

    这笔钱称不上多，至少能让他暂时留住房子，也能处理一部分欠款。

    曼恩单手提起军用箱，又看了眼大卫空荡荡的后颈。

    “真没装？”

    “没有。”

    “换成夜之城其他小子，捡到这种货，早就送去黑诊所了。”

    “我找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还没走通。”

    曼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机械手，一把按向他的肩膀。

    动作来得毫无征兆。

    大卫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

    他向后退开半步，恰好避过那只大手。动作结束以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曼恩眼中多了点兴趣。

    后方的女人也放下手臂，重新打量大卫。

    “反应不错。”曼恩说道，“学院教的？”

    “他们会只教怎么替公司卖命。”

    “这话格洛丽亚听见，估计得揍你。”

    大卫沉默下来。

    曼恩没再提她，抬手将军用箱扛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你缺钱。”

    “夜之城谁不缺？”

    “会开车吗？”

    “会一点。”

    “敢拿枪吗？”

    “学得会。”

    曼恩哈哈笑了两声。

    他抬手发来一个地址。

    “明晚去这里。先跟着看看，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大卫低头看着终端上的陌生地点。

    原本被账单、房租和学院堵死的路，忽然从旁边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路未必安全。

    夜之城里也找不出真正安全的路。

    “好。”大卫说。

    曼恩和女人带着斯安威斯坦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安静下来。

    大卫站在原地，摸了摸方才差点被按住的肩膀，又看向空掉的军用箱。

    斯安威斯坦已经走了。

    不过他的脊柱仍然属于自己。

    桌上的终端亮着，聊天群里恰好弹出一条消息。

    【钢铁侠：你最后怎么选的？】

    大卫坐回地板，重新盘好双腿。

    【夜城少年：给原来的买家了。】

    【钢铁侠：明智。】

    【夜城少年：他顺便给了我一份工作。】

    【幸运冒险者：等等，卖东西还送工作？夜之城这么讲良心？】

    【夜城少年：大概不怎么讲。】

    【衰小孩：那你还去？】

    大卫看了一眼曼恩发来的地址。

    【夜城少年：要去。先赚钱，再修炼。】

    他关掉聊天群，重新闭上眼。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隔壁音乐也依旧吵得人心烦。

    大卫慢慢调整呼吸。

    刚才散去的那缕暖意，再一次从小腹深处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