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卫照着曼恩发来的地址，找到高架桥下面那间修理厂。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声，偶尔夹着几句听不清的脏话。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装甲车，车头重新焊过，侧面的弹孔只补了钢板，连漆都没来得及喷。

    大卫站在门外看了几秒，低头钻了进去。

    最先朝他看过来的是个小个子女孩。

    她盘腿坐在工作台上，怀里横着一把和身材完全不搭的大枪。旁边那个顶着夸张发型的男人正在拆义眼，听见动静，也转过半张脸。

    曼恩坐在最里面，朵莉欧站在他身后，正替他检查后颈的接口。银黑色的斯安威斯坦已经装进了他的脊柱，外壳一路贴着后颈延伸上来。

    那件军用义体昨天还躺在大卫家的箱子里。

    今天，它已经成了曼恩身体的一部分。

    大卫多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来得挺早啊。”曼恩活动了一下脖子，“我还以为荒坂学院的好学生，第一次出来干活，怎么也得在门口磨蹭半天呢。”

    “用不着，我已经被学院停课了。”

    “那正好。”曼恩乐了，“省得我还得替你开请假条。”

    小个子女孩噗地笑出了声。

    “他就是格洛丽亚的儿子啊？”

    “嗯，大卫。”曼恩朝众人抬了抬下巴，“今晚先让他跟一趟。到底能不能留下，回来再说吧。”

    他又给大卫介绍了一遍。

    朵莉欧，皮拉，瑞贝卡，琦薇。

    名字和脸刚刚对上，瑞贝卡的视线便落在大卫手里。

    “哎，你拎的什么啊？”

    “给你们带了点见面礼。”

    “酒啊？”

    “苹果。”

    修理厂里静了一下。

    皮拉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大卫，又继续低头摆弄义眼。

    “行啊，荒坂的学生还挺会讲冷笑话。”

    “我真没开玩笑。”

    大卫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

    果皮红一块黄一块，形状也谈不上周正。果蒂旁边留着半片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瑞贝卡盯着它，脸上的笑慢慢变了。

    她见过这个东西。

    广告屏里见过，企业宣传片里也见过。那些苹果亮得像刷了一层漆，切开以后，永远有恰到好处的汁水顺着刀刃落下。

    眼前这个远没那么漂亮。

    可它太像真的了。

    大卫随手一抛。

    “喏，接着。”

    瑞贝卡慌忙把枪往旁边一推，双手将苹果接住。

    “我操，你轻点！”

    她低头检查了一圈，确定果皮没磕破，才猛地抬头。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啊？”

    “可我买的时候真不贵。”

    “你可拉倒吧。”皮拉这次也不拆义眼了，直接凑过来，“天然苹果得走跨州冷链，一路上又是保鲜，又是安检，还得交税，进城以后照样得有人接货。最后送到哪儿？高级酒店，企业高管的私宴！那东西跟咱们隔着八百层楼呢。”

    他说着说着，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很淡的果香从瑞贝卡手里散出来。

    皮拉的声音停了。

    瑞贝卡捧着苹果，拇指在表皮上轻轻擦过。指腹能摸到果皮细微的起伏，还有一小块洗过以后留下的水痕。

    她没敢咬。

    “琦薇，你过来看看。”

    曼恩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琦薇走过来，接过苹果。她指尖弹出扫描光，从果蒂一路扫到底部。数据很快出现在面罩里。

    她沉默了几秒，又扫了一遍。

    “怎么样？”朵莉欧忍不住问。

    琦薇将苹果翻了个面。

    “还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琦薇盯着面罩上的数据，语气里也多了点意外，“自然成熟，没做过结构重组，果肉里也查不到合成填充物。”

    “真货啊？”

    “嗯，真货。”

    皮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卫，你该不会真去抢酒店了吧？”

    “想什么呢，没去。”

    “那你总不能是撬了哪个公司高管的冰箱吧？”

    “也没撬。”

    琦薇还在看数据。

    “还有啊，它离开果树的时间很短。”琦薇又确认了一遍，“照数据看，应该就是今天摘的。”

    这句话落下，连曼恩都皱起了眉。

    “你确定没看错？”

    “放心，我还没老到连苹果和冷冻标本都分不清呢。”

    琦薇把扫描结果发到旁边的屏幕上。皮拉看不懂大半，只看懂了最后那行采摘时间。

    他转头盯住大卫手里的纸袋。

    “可夜之城周围压根就没这种果园啊。”

    “货本来就不在周围。”

    “再远也不可能今天摘，今天就出现在这里。”皮拉越说越觉得离谱，“跨州冷链跑得再快，也不能把路吃了吧？”

    大卫没回答。

    曼恩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纸袋。

    袋子很普通，折痕处甚至快破了。曼恩托住底部，打开袋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六个苹果。

    果皮颜色各不相同，有两个还带着短短的枝梗。最下面那个沾了一点泥，没洗干净，就那么干在表皮上。

    这种东西若放在公司宴席上，每个都得摆进单独的托盘，再配上一张写满产地、年份和运输公司的金色卡片。

    曼恩抬起头。

    “你就这么一路拎过来的？”

    “嗯，就这么拎来的。”

    “路上没人跟着你吧？”

    “应该没吧，我一路留意过。”

    “以后可别这么干了。”朵莉欧接过纸袋，顺手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让懂行的人瞧见，一袋苹果就够他们把你塞进后备厢了。等你再醒过来，身上还能剩几件东西，那可全看对方心情。”

    大卫倒也没逞强。

    “行，我记住了。”

    瑞贝卡还盯着琦薇手里的那个。

    “喂，查完了吧？”

    “查完了，急什么。”

    “那能吃了吧？”

    “吃吧，至少毒不死你。”

    瑞贝卡一把夺回来，张嘴便要咬。

    “哎，等会儿。”

    曼恩又把她拦住了。

    瑞贝卡当场炸毛。

    “还等什么啊！”

    “总共才六个，你就打算自己先干掉一个啊？”

    “它是大卫扔给我的！”

    “扔给你也是六分之一，懂吗？”

    曼恩找来一把干净些的刀。琦薇盯着刀刃看了看，最终还是从随身工具里取出一把折叠刀，用消毒灯照了一遍。

    一个苹果被切成六份。

    瑞贝卡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苹果变少，脸都快垮了。

    “行，曼恩，我也记住你了。”

    “行啊，你慢慢记着吧。”

    朵莉欧先拿起一块。她平时吃东西算不上讲究，这一次却看了片刻，才放进嘴里。

    果肉咬开的声音很清楚。

    紧接着，瑞贝卡、皮拉和琦薇也各自拿了一块。

    修理厂难得安静下来。

    没人急着评价。

    在夜之城，苹果味的东西随处可见。营养膏有苹果味，廉价汽水有苹果味，连儿童退烧药都能加一点苹果香精。

    那些味道总是甜得发腻。

    真正的苹果反倒没那么甜。入口先是清脆，汁水随后才漫出来，甜里还带着一点微酸。

    皮拉嚼得很慢。

    他把果皮也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点的果核，竟有些舍不得扔。

    “啧，就这啊？”瑞贝卡忽然说道。

    皮拉转头看她。

    “怎么，不好吃啊？”

    “也就一般吧。”瑞贝卡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拿剩下的苹果，“都给我得了，我替你们处理掉。”

    皮拉一把抱住纸袋。

    “你真当我傻啊！”

    “哟，刚才是谁说它是高仿货来着？”

    “我那是在替大家排除风险，懂不懂！”

    “果核都快让你嚼碎了，你还搁这儿排除风险呢？”

    两个人绕着工作台抢起纸袋。皮拉个子高，刚把手举起来，瑞贝卡便踩着椅背扑了上去。

    曼恩抬手按住瑞贝卡的脑袋，把她从半空拎下来。

    “行了啊，都别抢了。”

    “明明是他想独吞！”

    “这袋东西还得拿去办正事呢。”

    曼恩把纸袋放到自己身后，重新看向大卫。

    刚进门时，看大卫，只当是在看格洛丽亚留下的儿子。年轻，缺钱，身上没几件像样的装备，胆子倒是还行。

    现在稍微有些不同了。

    “说说吧，这批货到底哪来的？”

    “我有一条只归自己用的货路。”

    “就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不能，这个真不能说。”

    大卫答得干脆。

    曼恩倒也没生气。

    夜之城靠秘密活着的人太多。开口便把底牌掏干净的家伙，一般也活不了多久。

    “行吧。那你手里还有多少？”

    “眼下就这些。不过以后应该能稳定拿到，数量不会太大就是了。”

    “只有苹果？”

    “水果、蔬菜、还有一些肉，都能想办法弄到。”

    皮拉抱着纸袋的手一下停了。

    朵莉欧也朝大卫看过来。

    天然苹果还只是奢侈品。

    若大卫真能稳定弄到天然肉类和蔬菜，这条货路能惊动的人就多了。富人愿意花钱买新鲜，很多有钱有势的人，更愿意花钱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

    曼恩没急着追问数量。

    他先问：“货干净吗？”

    “放心，来源查不到你们头上。”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东西有没有毒。”

    “苹果不是刚查过了吗？”

    “那其他货呢，也能保证？”

    “嗯，同一条路出来的。”

    曼恩点了点头。

    “那就少量走，先卖给信得过的人。”曼恩想了想，敲了敲桌面，“买家不用知道货从哪来，交货地点也得经常换。你要真能稳定供货，我就替你找渠道。”

    “行啊，那你准备抽多少？”

    “嘿，小子，你连第一批货都还没拿出来呢，这就开始跟我谈抽成了？”

    “当然得先说清楚啊，省得以后为了钱翻脸。”

    曼恩笑了。

    “有道理。那就两成吧。”

    “最多一成。”

    “渠道、人手，还有担的风险，可全都归我。”

    “可这种货，也只有我手里有。”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朵莉欧在旁边抱起手臂，没打算掺和。瑞贝卡也暂时放过皮拉，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谁先松口。

    “行，一成半。”曼恩终于松口，“第一批我让人替你试水。真卖不出去，就算我看走眼了。”

    “成交。”

    大卫伸出手。

    曼恩看了一眼那只还带着学生气的手，抬起机械手和他握了一下。

    大卫整条胳膊往下一沉。

    曼恩松开时，嘴角带着笑。

    “啧，力气还差点。”

    “放心吧，以后会有的。”

    “行啊，那我就等着看了。”

    瑞贝卡趁他说话，又摸走了一个苹果。

    这次她学聪明了，转身便塞进自己的包里。

    皮拉看得眼睛都直了。

    “喂，你还真拿啊？”

    “样品嘛。”

    “你刚才都吃过样品了！”

    “刚才那个都切开了，又不方便保存。”

    “你要不要先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

    “闭嘴吧你，再吵我真一枪崩了你啊。”

    大卫靠在工作台边，听着他们吵，心里一直绷着的地方反倒松了些。

    母亲死后，房子里太安静了。

    哪怕楼下天天有人争吵，隔壁的音乐震得墙皮往下掉，那些声音也进不了他的屋子。回来以后，桌边始终少了一个人。

    眼前这群佣兵吵起来很烦。

    却也像活人该有的动静。

    曼恩拍了两下手。

    “苹果回头再分！”曼恩提高声音，“都先消停点啊，说今晚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