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装置的蓝光越来越亮。

    嗡鸣顺着钢架传遍整座厂房，震得人牙根发酸。

    大卫在荒坂学院参加过许多次模拟战。屏幕会给出敌人位置、掩体强度和最优路线，学生只要照着提示行动，成绩通常不会太难看。

    这里什么提示都没有。

    一层堆满报废车辆和拆下来的机械臂，通往二层的两条楼梯都有人守着。脉冲装置藏在厂房正中，四周焊着厚重钢板，正面还架了两挺机枪。

    大卫手里只有一把冲锋枪。

    还有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怎么使的灵力。

    二层忽然传来一阵枪响。

    曼恩撑着栏杆翻到旁边，子弹紧跟着扫过，打得钢屑乱飞。他刚装上的斯安威斯坦还在冒烟，右臂也只能勉强抬起。

    瑞贝卡缩在一台机器后面，拼命拍着失灵的枪。

    “动啊！你倒是给我动啊！”

    “别拍了！”皮拉躲在另一侧，捂着乱闪的义眼骂道，“你再拍它也不会活过来！”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现在看你都有六个脑袋，我想个屁！”

    还骂得出来。

    至少人都活着。

    大卫吐出一口气，视线顺着脉冲装置向上移。

    厂房顶部横着一条老旧吊装轨道。半副汽车底盘挂在链钩上，停在脉冲装置斜上方。轨道锈得厉害，控制线路大概早被脉冲烧掉了，靠近西侧钢架的位置却还留着一套机械制动。

    只要能松开制动，底盘便会顺着倾斜轨道滑下去。

    大卫在脑中比了一下位置。

    砸得准，或许能把装置砸坏。

    砸不准，他会先被二层的人打成筛子。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大卫抬起冲锋枪，一梭子扫穿远处的燃料桶。

    火焰轰然炸开，守在脉冲装置旁的清道夫本能地转头。

    大卫已经冲了出去。

    “那小鬼进来了！”

    “拦住他！”

    枪线横扫而至。

    大卫贴着报废车辆一路前冲，子弹紧跟在身后撕开铁皮。一名端着霰弹枪的清道夫从侧面扑出，枪口刚刚抬起，大卫便撞进他怀里。

    对方的机械手扣住大卫衣领。

    大卫没有挣扎，只将小腹里的那缕灵力狠狠压进右腿，一膝撞中对方腹甲。

    咚！

    护甲当场凹陷。

    清道夫贴着车门滑落，大卫夺过霰弹枪，转身两发轰向楼梯。拦路的人被火力压回掩体，他踩上报废货车，借着冲势跃起，一把抓住钢架。

    整套动作谈不上好看，胜在够快。

    等其余清道夫调转枪口时，大卫已经爬到半空。

    一道人影从检修平台扑出，机械拳头直奔他的脑袋。

    大卫偏头让过拳锋，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灵力尚未散尽，他顺势拧腰，将清道夫整个人甩向护栏。

    轰！

    护栏断裂。

    那人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一头栽进下方废料堆。

    大卫呼吸一滞。

    他知道那人多半活不成了。

    胃里刚开始翻涌，脉冲装置便爆出更加刺眼的蓝光。

    没时间多想。

    大卫攥紧染血的钢架，继续向上冲去。

    “小子！”

    曼恩的声音从二层传来。

    强脉冲干扰仍在，通讯早已失效。他这一嗓子完全靠吼，声音隔着大半座厂房依旧像在震。

    “谁让你进来的！”

    “车坏了！”大卫头也没回地喊，“跑不了！”

    “那就找地方躲好！”

    “你们先躲一个给我看看啊！”

    曼恩被他噎了一下。

    瑞贝卡在旁边竟笑出了声。

    “曼恩，你让一个小鬼顶回来了！”

    “闭嘴吧！你先把自己那把破枪修好！”

    “它才不破！”

    上面吵得中气十足，大卫心里那阵翻涌反倒被压下去一点。

    他终于爬上吊装轨道。

    吊装轨道窄得只能落下半只脚。

    大卫踩上去便开始跑。

    清道夫刚看出他的目标，枪声已经追到身后。子弹撞上钢梁，火星沿着他的脚步一路炸开，一块碎铁擦过肋侧，瞬间带出血线。

    大卫连停都没停。

    脉冲装置已经开始倒数。

    十。

    九。

    他冲到制动杆前，一把握住锈死的铁柄。

    铁柄纹丝不动。

    下方，一名清道夫沿检修梯迅速逼近，枪口已经抬了起来。

    大卫回身，只开了一枪。

    砰！

    子弹从对方胸口穿过。清道夫连人带枪摔下检修梯，大卫甚至没来得及看他落到哪里，便再次抱住制动杆。

    他知道自己杀人了。

    可倒数已经跳到三。

    二层的枪口也顶上了曼恩后脑。

    大卫脑中闪过修理厂里的那袋苹果，闪过瑞贝卡和皮拉吵闹的样子。

    犹豫只有一瞬。

    下一刻，一缕灵力轰然冲出，越过腰背，尽数涌入双臂。

    “给我下来！”

    大卫拧腰发力，一把将整套制动机构连根拔起！

    轰！

    螺栓崩飞，齿轮狂转。

    悬挂在高处的半副汽车底盘顺着吊轨呼啸而下，撞断尽头的限位架，从十几米高处轰然砸落！

    防弹钢板凹陷。

    支撑架当场崩断。

    数吨钢铁压着脉冲装置砸进地面，膨胀到极致的蓝光被硬生生撞碎！

    爆炸随之掀起。

    厂房里的玻璃同时炸开，四周堆放的废弃零件被卷上半空。大卫所在的轨道剧烈摇晃，他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脚下便是十几米高空。

    大卫伸手乱抓，指尖从钢梁表面滑过，只留下几道血痕。

    完了。

    身体坠下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大卫猛地一震，抬头看见曼恩。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断裂轨道边缘，后颈的斯安威斯坦重新亮起银光。机械手扣着大卫，单手将他提了回来。

    “小子！”

    曼恩把他扔到安全些的平台上，声音又怒又急。

    “我他妈让你躲好，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大卫趴在平台上，喘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也没躲吗……”

    曼恩张了张嘴。

    下方传来瑞贝卡的大笑。

    “哈哈！曼恩，你今天怎么老让他顶回来啊！”

    “你还笑？！”

    曼恩猛地回头。

    强脉冲消失后，瑞贝卡手里的大枪已经恢复。她拉动枪栓，满脸都是刚才被压着打的火气。

    “我当然笑啊！”

    她转向剩下的清道夫，笑容一下变得凶狠。

    “现在轮到我了！”

    枪口喷出大片火焰。

    轰鸣声压过整个厂房。

    挡在前方的钢板被连续撕碎，两名清道夫连躲避都来不及，直接被掀飞出去。

    朵莉欧的右腿也重新亮起指示灯。

    她活动了一下脚腕，从二层一跃而下，落地时砸得地面开裂。一个准备逃向后门的清道夫才跑出两步，便被她迎面撞中，整个人横着飞进墙里。

    琦薇抬起手。

    刚刚恢复的厂房闸门轰然落下。

    “门关好了。”她冷声说道，“谁都别跑。”

    皮拉靠在栏杆旁，捂着还在重影的义眼。

    “给我留两个啊！我连谁打我都还没看清呢！”

    “那你慢慢看吧！”

    瑞贝卡又是一枪。

    战局在短短几秒内彻底翻转。

    曼恩从平台上一跃而下。

    斯安威斯坦启动的一瞬间，他高大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一名清道夫胸前的护甲轰然凹陷，整个人撞穿了后面的隔板。

    曼恩脚步不停。

    第二个，第三个。

    刚才还仗着脉冲装置围攻他们的人，此刻甚至来不及转动枪口。

    厂房里的枪声密得像暴雨。

    大卫坐在高处，背靠着钢柱，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知道下面那些清道夫罪有应得。

    可方才中枪的人从检修梯上掉下去时，那张错愕的脸一直留在眼前。

    枪是他开的。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会开枪。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几分钟后，最后一声枪响落下。

    曼恩单手抓着那名卷走芯片的中间人，将他按在汽车引擎盖上。

    “芯片在哪儿？”

    “我、我可以给你钱！”中间人嘴唇直抖，“他们给了多少？我出双倍，不，三倍！”

    “晚了。”

    “曼恩，等等！我认识——”

    咔。

    曼恩直接扯开他后颈的接口，从里面拔出一枚沾血的芯片。

    中间人身体一软，趴在引擎盖上不动了。

    “货拿到了。”曼恩看了一眼芯片，“撤。”

    瑞贝卡仰头冲平台喊。

    “喂，大卫！还活着吗？”

    大卫撑着钢柱站起来。

    “活着。”

    “那就自己下来啊，难道还等我背你？”

    “你够得到吗？”

    瑞贝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就去找能爬上平台的梯子。

    皮拉在旁边笑得很大声。

    “小矮子，够不到吧？”

    瑞贝卡连头都没回，反手便是一枪。

    子弹贴着皮拉头顶飞过。

    “我操！你真打啊！”

    “下一枪我再往下压一点，你试试呗！”

    吵闹声重新填满厂房。

    大卫扶着钢架，一点点爬下去。

    双脚刚碰到地面，他腿上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朵莉欧从旁边扶了他一把。

    “慢点。你胳膊怎么样？”

    “发不上力。”

    “刚才那一下弄的？”

    “嗯。”

    朵莉欧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肋侧伤口。

    “骨头没断，伤口也不深。你这运气还行啊。”

    “我也这么觉得。”

    大卫说完，抬头看见不远处那具从检修梯上摔下来的尸体。

    胸口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

    他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大卫推开朵莉欧，踉跄着冲到厂房外，扶住墙便吐了出来。

    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

    吐到最后，只剩一阵阵干呕。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大卫以为是曼恩，回头却看见瑞贝卡。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的兴奋已经淡了。

    “喏。”

    大卫接过水，漱了漱口。

    “谢谢。”

    “第一次？”

    “嗯。”

    “我第一次也吐了。”

    大卫有些意外地看她。

    瑞贝卡立刻瞪回去。

    “看什么啊？我就不能吐？”

    “我以为你会说自己第一次就追着皮拉打。”

    “那是另一回事嘛。”

    她靠在墙边，安静了一会儿。

    “难受很正常。你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才得离你远点呢。”

    大卫低头看着水瓶。

    “他刚才想杀我。”

    “嗯。”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开枪。”

    “那就开啊。”瑞贝卡回答得很快，“想活下去又不丢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吐也不丢人。”

    大卫没说话。

    夜风从工业区破碎的厂房之间穿过，吹散了一点鼻尖的血腥味。

    过了一会儿，曼恩从里面走出来。

    他肩上的义体还在冒烟，脸色也谈不上好看。

    “能走吗？”

    “能。”

    “那就上车。”

    大卫刚走出两步，曼恩又叫住他。

    “还有，小子。”

    大卫回头。

    曼恩指了指厂房里那堆已经彻底报废的脉冲装置。

    “刚才那东西，是你砸的？”

    “嗯。”

    “用什么砸的？”

    “上面挂着半辆车。”

    “我是问，你怎么把制动架扯下来的？”

    大卫沉默了一下。

    “我说过，我找到了一条新路。”

    曼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

    他抬起机械手，在大卫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卫本就腿软，差点被当场拍倒。

    “轻点啊！”

    “这不是还有力气喊吗？”

    曼恩笑得更响了。

    “今晚这趟，你拿一份。”

    大卫怔住。

    “我不是只来观察？”

    “你把整支队伍从那台破机器下面捞出来了，还观察个屁。”曼恩朝车那边偏了偏头，“先拿一份。以后能不能留下，再看你的本事。”

    “好。”

    大卫只说了一个字。

    可从母亲出事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压在胸口的那些账单稍微轻了一点。

    钱当然重要，却还不止于此。

    终于有人告诉他，这一份是他自己挣来的。

    瑞贝卡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苹果！”

    她扭头便往装甲车跑。

    “那袋苹果还在车里呢！”

    皮拉也反应过来。

    “我操，你慢点！见者有份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曼恩望着他们的背影，额角跳了跳。

    “迟早把这两个一起卖了。”

    朵莉欧从厂房里走出来，正好听见。

    “卖不掉。”

    “为什么？”

    “太吵，倒贴都没人要。”

    曼恩沉默两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大卫站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笑的时候牵动肋侧伤口，他又疼得吸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