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汤馆与绣鞋

作品:《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周满赶到云汤馆时,一只绣鞋正在药浴池里晃荡。

    捞鞋的伙计拿长柄竹网兜了两回,鞋没捞着,却总是兜起一包泡散的艾叶。岸边有位女客右脚赤着,穿鞋的左脚踩在一只倒扣的空木盆上,隔着满堂水汽催他:“青面的,鞋口有两朵白兰,不是那只!”

    “池里统共就这一只青鞋。”

    “那一只是左脚的!你们这池子里到底泡了多少只鞋!”

    伙计讪讪闭上嘴低头继续捞。

    主浴厅上方的热泉的源头已经断了,原本悬在半空的出水铜环缺了小半圈,剩下的斜斜吊在梁下,水珠沿环口滴答往下淌。浴池外铺满湿透的纱帘和药浴包,几个木盆挤在更衣廊口,观赏鱼池空了大半,里面只剩一池浑水和几株被冲歪的荷叶。

    地上横架着几条窄木板,修造行的人守住两头,防止客人踩进积水,另有两人正拆残环。靠墙坐着三个伤者,一个手腕烫红,一个摔伤了脚,另一个额角磕了块青,医馆的人也赶来了,正在替他们敷药。

    周满在门口出示保契行的牌子,一个抱着湿账簿的女子便跨过木板迎来,她约莫三十多岁,裙角挽到小腿,头发也湿了半边,大声朝后面喊道:“红药池的门别开!那边水还没排净,谁摔了我可不认第二回!”

    喊完她看周满:“你是勘损师?”

    周满点头,那女子接着道:“我是这里的管事,伤的三个都送去医馆了,医馆的凭单在那头放着,你若要看便去看。眼下我们的泉路断了,修造行认热泉环的维护失效,说这一项他们担。”

    她的话像炸豆子一般往外蹦,又快又脆,手里的账簿还一直往下滴水。周满看了一眼:“晓得了。你倒先给它找块干布。”

    管事也低头看了看,转身把账簿塞给柜边一个伙计:“你,拿去抄一份,字若洇没了,你今晚别回家。”

    伙计抱着账簿便跑。

    周满换了双馆里借来的木屐,不适应地扭了扭脚,然后才踩上窄板。眼下水已经退到脚背以下,热气仍黏黏地闷在人身上,没走几步额角便出了汗。修造行在泉口加了两道封栓,排水沟也清出了一条路,木杓、药叶和断簪等杂物被水卷着往外移,管事安排了清理工守在篦口,见一样捞一样,旁边几只竹筐分别放着客物和馆物以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大约什么时候坏的?”周满问。

    “午前第二拨客刚进来。”管事指向头顶,“西边那一段先垂下来,跟着水便喷出去了。更衣廊的离得远,倒没事,浴池边有两个滑倒了,烫伤那个是去关药池门时叫水扫着的。”

    “泉水有多热?”

    “主环出来的水能煮鸡蛋,进池前会过冷石。那会儿水已经走过半圈,没到那份儿上,却也烫人。”

    一名修造师在残环下听见,回头补充道:“断处离冷石两丈,泉源切得及时,水势只过了一轮。”

    管事朝他点了下头,接着去赶一个抱木盆四处凑热闹的客人:“你的衣裳在东边晾着,去那边拿了便走罢,别往里头闯,地还滑!”

    周满沿水势走了一遍,残环里喷出的热泉水横扫主浴厅,冲倒了西侧两架纱帘,余下的水从门槛灌入更衣廊。靠北的药浴料泡得最久,纸包已经散开,南边高柜只湿了柜脚,里面的东西大多没遭难。

    管事把一张初列的单子递来:“堪损师,帮我瞧瞧我这损失单可有问题?像是药浴料、两个柜子、各类客物、今日清扫费用,还有停业损失,我还得想想漏了什么没有。”

    周满扫了一眼:“两个柜子都要换吗?”

    “北边那个泡得透透的,自是不能用了。南边的看木匠怎么说,能修就修。”

    周满提醒道:“你的鱼呢?可有看过?”

    管事道:“都转移到后院的池子了,跑出去的也捞得差不多。”

    “死了多少?”

    管事喊住从后院回来的伙计:“唉,刚刚让你去看的,鱼死了没有?”

    “有一尾翻肚皮,刚才又活了。”

    “那就算活着,不用把鱼添上去。”她爽利道,“只用算鱼池清理费用就成。”

    先前那位女客从廊里探出头:“我的鞋还少一只!”

    竹网里的青鞋恰在此时被捞起来。伙计举得老高:“诶,捞到了捞到了,您可瞧瞧是不是这只?”

    女客眯眼看了半天:“是。可泡成这样还能穿吗?”

    周满过去看了一眼,鞋湿透了,但白兰绣线还好好的,鞋底也没开。管事伸手捏了捏:“洗净晾干再看看,我瞧着不会有大问题。真坏了就照修补需要的费用算,到时候来找我!唉!你别现在就往脚上套啊。”

    “另一只呢?有没有说法?”

    管事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看看你脚上。”

    女客低头,木盆上那只穿鞋的脚往裙下缩了缩。

    周满面无表情把失踪鞋物一项划去,旁边捞鞋的伙计忍着笑把竹网扛走了。

    说到停业损失这一项,管事依旧很爽利:“备用新环今夜能装完,明日一早若能开,我便只报今日的。”

    “你先别急着开门,现下看来,你这处得全面清理,药池也得换水,泡坏的柜子和帘架也要挪开换新的,新环装好还得验一下泉水。”周满用笔点了点满地水迹,“等这些做完再决定明日能不能开。”

    管事点头,她转头看了一圈,喊了几个伙计把西更衣廊的门窗全打开,问修造师道:“新环什么时候能使上?”

    “入夜前便能装好,但是试泉至少需得两轮。木梁受没受潮也得检查一遍,现下还说不准。”

    管事转身便要去催清洁工,周满突然想起点什么。

    “稍等,坏下来的旧环呢?”

    “承修行说要运回去检验,便由他们拉走了。”

    周满皱眉:“怎的直接交给他们了,保契行尚未验过呢。”

    管事愣了愣:“……我这汤馆里的各部件一向交与他们维护,他们刚刚说要带走检查,我便让他们拿走了。人家责任都认下了,那还验什么呢?”

    说话时她还死死盯着两个清理工,怕他们把尚好的药盆当坏物扔出去。

    周满道:“话不是这么说,他们认是他们的,旧环到底什么问题还得我们验了才能确定你这保契可以赔多少,承修行又得赔多少。”

    “那你早说。”管事朝院外抬高声音,“唉,让那车先别走!旧环等保契行看完再运!”

    她的伙计已经很机灵地冲出去拦车了。

    排水篦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骂,那清理工甩开手里的铁夹,搓着两根手指:“什么玩意儿,冻死人了。”

    周满立刻转过去:“别扔!待我看过再说。”

    铁夹旁躺着一块指节长的残片,半面还附着一层铜环外皮,断面被污水冲得发亮。它明明刚从热泉淌过的篦口捞出来,周围药叶摸着也都温热,残片上却凝着细小的冰冷水珠。

    周满蹲下,把手背靠近断面图熟悉的冷意便透了过来。她戴上薄手套后用小刀拨了拨内层,灰白细屑挂上刀尖,材质松散,和先前戏楼旧承环、升云台承力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拆环的修造师也过来了,他看过残片后

    叫人取证袋:“记热湿环境下旧构内层失活。现场发现,汤馆方、保契行和我们三边都签下见证。”

    “热湿环境?”周满问。

    “这里常年热泉蒸熏,旧环内外温差也大,所以才导致此等情况。”

    周满翻开随身的小簿:“戏楼那份写的是‘旧构酥化’。”

    她又翻过一页:“升云台是‘长期灵耗导致局部空化’。”

    她抬眼盯着对方:“三样东西,里头一样发白,摸着都是一样的冷,你们倒给它起了三个名字。”

    修造师面色不变:“堪损师所说的那几处,材料大不相同,吃力也不同,使用的场景也相异,怎能写一个名字?”

    周满皱了下眉:“那你便可忽略这期间的相似之处?当下这件暂封存处理,之后也与我们保契行一同验过。”

    管事很快意识到什么:“堪损师,那新环不会也有这种毛病吧?”

    修造师立刻拍胸担保:“您莫担心,换上的铜环是全新的,装好后我们会验两轮,之后定会勤加检查。”

    管事这才放心下去,惦记起了后院那先前翻起肚皮的鱼,很快扭头去了后院。

    下午贺循也来云汤馆看过现场,然后便同周满商量她与那修造师说过的问题,并担保铜环的行内检查结果会交与保契行一份。

    周满问:“戏楼和升云台的内部验复结果可出来了,也一并给吗?”

    “本案所需的材料会给。”

    “我问的是另外两处。”

    “跨项目的内部工艺和验复底稿要依权限调取,到时你们保契行与我们商议后再决定。”

    周满皱眉:“以前可没这么麻烦。”

    贺循抬眼看她:“以前是配合单案查损失和划分责任,现在你要拿三处内部底稿放在一起看,当然要按规程来。”

    周满指着三项名称:“所以为什么非得分成三件事?莫告诉我你看不到这其间的共通之处。”

    “因为这些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东西。这几桩事发生在木材,石材和铜上头,这几个所处的环境也不同。”他道,“人会高热,也未必都是一种病。”

    周满看着他,冷笑了下:“这解释挺精巧。”

    贺循也笑得和气,轻轻把记录推回给她:“周姑娘,若要调取文书,记得照规程递申请。”

    云汤馆的现场记录归卷以后,周满让乔禾捎了句话,请曹迁来一趟。

    曹迁到保契行时眼睛亮亮的,这似是第一次周满主动唤他来保契行。他还没说话,便看到桌上摆着的那几只小证盒,他表情立即变得郑重,话都没说直接坐下直接坐下,静静看着周满。

    周满递给他一根细铜签,也是一言不发。

    曹迁接过后依次敲过几块样品,他侧耳听完后把铜签放回桌上。

    “这几处都一样。”

    “哪里一样?”

    “结构和回响都一样。”

    周满思忖片刻:“这能写进报告吗?”

    曹迁看她,似是有些遗憾:“不能。”

    周满有些泄气,顿时瞧他颇有些不顺眼:“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曹迁一脸纯洁:“是你问我。”

    周满瞧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走吧,吃面吗。”

    曹迁顿时得意起来,悄悄把腰板挺得更直,还试图摆姿态:“我还不饿,但若你一定要我……”

    话音未落,周满起身便走,只给他一个后脑勺。曹迁的大冰块脸又回来了,他瞪着前方,嘴抿了起来,却还是很快起身坠到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