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学术大会的压轴

作品:《实习法医:开局看见死因词条》

    省城,一月十七号,全省法医学术交流大会最后一天。

    会场设在省公安厅培训中心四楼报告厅。长条形的厅,能坐三百来人,今天几乎满了。

    前两天的议程排得密,从法医病理到法医物证,再到毒物分析、DNA检验,各地市法医轮番上台,PPT翻了几百页,台下有人认真记笔记,也有人偷偷打瞌睡。

    最后一天下午两点半,压轴。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特意加了一串头衔。

    “下面有请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成员、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同志——”

    田小辉没来。他留在临江盯城西失踪案的走访。但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配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寒把手机调静音揣进口袋,拿着U盘走上讲台。

    投影幕布亮起来。

    第一页PPT只有一行字。

    《被默认为自然死亡的非自然死亡——论基层法医的复检必要性》

    没有花哨的模板,白底黑字,字号偏大。

    台下安静了两秒。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题目不太“学术”。

    本来大家猜他会讲慈幼孤儿院的案子,或者暗网直播案的侦破过程,毕竟这两个案子全省通报过,素材现成,讲出来也够震撼。

    结果他讲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向。

    苏寒站在台上,没急着翻页。

    “在座的各位,基层干过的应该占一大半。”

    台下有人点头。

    “我想问一个问题。过去一年,你们手上经手的六十五岁以上死亡案例里,做过完整尸检的有多少?”

    没人回答。

    苏寒翻了一页。

    一张柱状图。

    数据来源是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年度统计报表——他提前申请调阅过的,手续走得很正规。

    “过去三年,全省十二个地市上报的六十五岁以上死亡个案,总计四万七千余例。”

    他顿了一下。

    “其中,因‘既有基础病史’直接出具自然死亡结论、未进行尸检的,占百分之七十三点六。”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寒继续。

    “四万七千多例里头,有将近三万五千例,法医没有打开过身体,甚至没有做过完整的体表检验。结论栏里写的都是一样的话——‘死者生前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符合基础疾病导致的自然死亡’。”

    他翻到下一页。

    “我不是说这三万五千例里面都有问题。绝大多数确实是自然死亡,没什么争议。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绝大多数’到底是多少?”

    会场很安静。

    连刚才偷偷刷手机的后排几个年轻法医都把屏幕暗了。

    苏寒没有用任何煽情的措辞。他一张一张翻PPT,每一页都是数据、表格、案例编号。

    他挑了三个脱敏案例。

    第一个:某县一名六十八岁独居老人,死在家中沙发上,社区医生到场确认死亡,写了“冠心病猝死”。三个月后房子拆迁,施工队发现客厅地砖下有大面积褐色渗透痕迹。复检后确认死者颅底骨折,系钝器击打致死,凶手是隔壁邻居,因宅基地纠纷起杀心。

    第二个:某镇一名七十一岁退休教师,家属报称“夜间睡眠中去世”。基层卫生院开了死亡证明,写的是“脑血管意外”。半年后其再婚的妻子因另一桩诈骗案被抓,交代中顺带供述了往丈夫降压药里长期掺混大剂量安眠药的事实。

    第三个案例,苏寒放慢了语速。

    某市一名六十六岁退休女工,在养老院去世。院方说是心梗。家属没有异议,直接火化。

    “这个案子没有复检。没有人提出过疑问。死亡证明、火化证明、销户手续,全套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苏寒看着台下。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案例,是因为养老院半年后因为另一起纠纷被查,查出来这位老人去世前三天,她的银行账户被人转走了全部存款——四十七万。而受益人是养老院的一名护工。”

    “钱转走了,人死了,没尸检,没物证,没法追诉。”

    “因为人已经烧了。”

    台下彻底没声了。

    苏寒关掉投影。

    报告厅的灯亮起来,有点刺眼。

    “我今天讲的这些,不是在指责谁。基层法医的工作量大家都清楚,人手不够、设备不够、经费不够,一个法医管三四个县的情况不是个例。六十五岁以上的死亡案例,家属不提异议,社区医生签了字,法医再去翻一遍,人力上确实吃不消。”

    “但这不是理由。”

    他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我们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就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确认一件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我们自己都默认‘老了就该死’,那谁来替他们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从前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会场的那种。

    有几个年龄偏大的基层法医站起来鼓了掌。

    苏寒点了一下头,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林雅婷的消息。

    “讲完了?”

    “讲完了。”

    “紧张没?”

    “不紧张。”

    “骗人。”

    苏寒没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喝了口水。

    旁边坐着的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一位副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苏,你这个报告,厅里领导都在后面听着呢。”

    苏寒“嗯”了一声。

    “数据这些,你提前跟厅里报备过?”

    “报了。申请调阅的时候走了正式手续,方志刚处长签的字。”

    副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外地法医过来加苏寒微信。有个黔南地区的老法医,头发全白了,握着苏寒的手使劲晃了好几下。

    “小伙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说十年了,没人听。”

    苏寒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头被攥得有点发麻。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苏寒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田小辉。

    “苏哥!你的报告内容我听人转述了!牛!省厅法医群都在转你的PPT截图!”

    “谁截的?”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有个截图里你站在台上那个角度还挺帅的。”

    “说正事。”

    “哦。城西失踪案的走访,第二个报案人今天约到了。她说她失踪的室友,消失前最后一次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养生馆。我查了一下那个养生馆的工商注册信息——苏哥,它去年年底刚换过一次法人。”

    苏寒坐直了。

    “换成谁了?”

    “一个叫‘周丽华’的,三十四岁,以前的信息查不到太多,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苏寒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便签本,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了。

    “继续查。我后天回。”

    挂了电话,苏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报告里讲的那三个案例。

    第三个案例,养老院那个。

    他没告诉台下的人,那个案子的线索,是他在整理慈幼孤儿院案卷归档时偶然翻到的一份关联移送材料里看见的。

    一个巧合。

    但法医不信巧合。

    他翻了个身,关了灯。

    两天后会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