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峰发现顾临这小子来了儿科以后，嘴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毒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两个人又往里面走了没多远，顾临很快发现，刚才那位老教授还真不是个例。

    有人认识他本人，有人只是觉得眼熟，等赵国峰一介绍，表情马上就变了。

    其中一个小儿重症的主任甚至直接掏出手机。

    “顾临？”

    “等一下，我女儿还挺喜欢看你们医院之前那个采访。”

    顾临心头顿时浮现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对方已经点开相机。

    “来，合个影。”

    *

    会议很快开始，上午的安排很紧凑，最先分享的是儿童重症感染，后面又接着难治性癫痫和罕见代谢病。

    儿科和成人医学区别很大，很多疾病放在成年人身上已经有相对固定的判断路径。

    可到了孩子这里，年龄、发育阶段、体重甚至家长对症状的描述方式，都可能影响整个诊断过程。

    医生除了看孩子，还得从家长那些七零八碎的信息里，把真正有用的东西筛选出来。

    顾临一边听，一边在会议资料旁边写了不少东西。

    赵国峰中途看了他两眼，心情莫名有些愉快。

    虽然顾临不是他学生，但是现在坐在他旁边，四舍五入一下，也差不多。

    上午十点四十，轮到赵国峰上台。

    他刚站起来，顾临就感觉身边一下宽敞了不少。

    他呼出一口气，总算可以安静听会儿了。

    结果赵国峰上台不到十分钟，就在讲到低龄患儿病史采集的时候，突然往台下扫了一眼。

    “说到这个，我前几天还遇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

    顾临心里莫名一跳，果然，下一秒赵国峰就笑眯眯地说道：

    “我们科最近来了个年轻医生，第一次跟我出儿科门诊。”

    顾临心里一个咯噔，他不懂，为什么赵主任不能低调一点？

    “有个四岁小姑娘肚子疼，家里怕阑尾炎，结果问到最后发现，是孩子在幼儿园不愿意排便。”

    赵国峰笑了笑，继续说：

    “原因是厕所臭，还有别的小朋友一直敲门。”

    顾临坐在第三排，默默低下头，他现在非常后悔昨天答应赵国峰过来。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主任已经笑着问他。

    “赵主任说的是你吧？”

    顾临沉默两秒。

    “可能是。”

    台上的赵国峰还嫌不够。

    “大家别笑，这种事情在儿科其实很常见。”

    他很快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我们面对的不只是疾病，还包括孩子的行为、家庭环境，以及家属对症状的理解。”

    “有些时候，多问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可能完全超出医生预料。”

    刚才还一片笑声的会场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顾临也重新抬起头，不得不承认，赵国峰平时看着不太正经，上台以后确实很有东西。

    一个小时的内容几乎没怎么照稿念，病例、数据、经验穿插着讲，听起来一点都不枯燥。

    讲到最后的提问环节，下面果然有人开始发难。

    “赵主任，您刚才提到三个月以下婴儿发热的风险分层，如果炎症指标整体不高，但是一般状态稍差，您会怎么处理？”

    赵国峰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把自己的判断标准说了一遍。

    第二个问题紧接着又来，然后是第三个。

    顾临终于明白赵国峰为什么说这群人喜欢现场提问了。

    确实是真问，而且一个比一个细。

    不过赵国峰显然早就习惯了，一点也不带怕的。

    十几分钟过去，没被问住不说，甚至还有空反问台下的人。

    最后主持人看时间差不多，赶紧把这一环节收住。

    赵国峰下台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猛喝了一大口。

    顾临把自己的笔记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主任。”

    “干什么？”

    “和他们一比，您确实挺善良。”

    赵国峰听出他在阴阳自己，瞪了他一眼。

    “呵，下午你就知道谁善良了。”

    顾临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午两点，疑难病例讨论正式开始，这一部分明显比上午更热闹。

    会议方提前准备了三份病例，每一份都先给基础资料，检查结果则是在屏幕上慢慢出来。

    第一例是反复发热伴肝脾肿大。

    第二例是婴幼儿反复低血糖和惊厥。

    前两例讨论得都很激烈。

    各家主任从感染、免疫、代谢一路往下排，意见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大方向很快就能统一。

    到了第三例，情况明显变了。

    大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七岁男孩，主诉只有一句。

    【反复腹痛、呕吐两年，近三个月出现间断意识异常。】

    最开始孩子在当地一直按照胃肠道疾病处理。

    胃镜做过，腹部超声做过，消化道造影也做过。

    除了轻度胃炎，没有特别明显的问题，后来开始出现意识异常。

    发作前孩子会烦躁、喊肚子疼，随后整个人变得迟钝，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以后又逐渐恢复。

    头颅核磁正常，常规脑电图也没有明确异常。

    主持人把资料放到这里，笑着看向台下。

    “先到这儿，各位说说吧。”

    会场里很快有人开始发言，大致集中在这几方面：

    癫痫、代谢性疾病、周期性呕吐综合征伴神经系统表现。

    赵国峰也拿起资料翻了两页。

    顾临的视线则是停在一条不起眼的检查结果上。

    发作时血钠：128mmol/L。

    另一页，三个月前某次急诊发作，血钠130mmol/L。

    再往前翻，尿常规里，尿色被记录成“深黄色”。

    顾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赵国峰一直在偷偷观察他。

    “看出什么了吗？”

    顾临没有马上回答，又把症状顺序重新看了一遍。

    腹痛、呕吐、精神行为异常、低钠、常规影像基本正常、发作间期恢复。

    赵国峰看他盯得认真，也跟着低头扫了一遍。

    两分钟后，他的表情也变了些。

    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放下一页检查。

    “发作期间肝肾功能基本正常，血氨正常，乳酸没有明显升高……”

    顾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尿卟胆原查了吗？”

    赵国峰抬起头，恰好这个时候，台上的主持人看了过来。

    “赵主任，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