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点点头，然后把几次检查按时间顺序排开。

    最早那次造影，两年前的CTA，半年前的超声，一直到最近一次。

    数据放在一起以后，变化就明显多了。

    右室压力在升，通道狭窄越来越重，三尖瓣反流也比以前明显，孩子的血氧却一路往下掉。

    顾临盯着最新影像看了片刻，然后得出结论。

    “继续等下去，右心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李闻舟听见这句话，伸手把最新的超声结果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也是这么想。”

    “现在麻烦的是，这次不能只处理原来的通道。”

    顾临看着左肺动脉那几处狭窄，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思路。

    “如果准备手术，我会把原来的右室—肺动脉通道和分支肺动脉狭窄放进同一套重建方案里考虑，单纯把通道换掉，术后右室压力未必能真正降下来。”

    李闻舟看着影像琢磨了一会儿。

    “那我们先把最近一次导管资料补齐。”

    上一次完整心导管检查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对于现在这个孩子来说，时间太久了。

    肺动脉各分支压力、侧支情况以及肺血流分布，都得重新确认。

    两个人刚聊到这里，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右手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男人手里抱着厚厚一个资料袋，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看着李闻舟和顾临，有些不确定的问。

    “李主任？顾医生？”

    李闻舟点点头，指向旁边的椅子。

    “坐。”

    男人有些忐忑的牵着孩子往里面走。

    女孩走得不快，从门口到椅子也就几步路，坐下以后却明显缓了一会儿。

    男人把资料放到桌上，神情有些拘谨。

    “顾医生，我就是昨天晚上在视频下面留言的那个家长。”

    “您好。”

    顾临看出来了他的不自在，示意他先坐下。

    男人显然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见到医生以后该怎么说，可真坐到这里，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他低头整理了两下资料袋，才开口。

    “我女儿叫许星星，今年六岁。”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看她这个心脏，前后已经做过两次手术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女儿。

    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安静地听几个大人说话。

    李闻舟已经把前面的病历看得差不多，他问起这半年的变化。

    “最近什么时候开始明显活动受限的？”

    孩子父亲回忆了一会儿。

    “去年下半年已经有一点了，今年越来越明显。”

    “以前她在幼儿园还能跟着别的小朋友活动，后来上两层楼都得歇一会儿。有一次做操的时候，她自己蹲在旁边缓了好久，老师吓坏了。”

    男人说到这里，有些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两个多月前，我们就给她办了休学。”

    原本一直没插话的小姑娘忽然抬起头，小声纠正。

    “爸爸，我还会回去的。”

    男人愣了愣，赶紧摸了摸她的头。

    “会，肯定会，等你好一点爸爸就送你回去上学。”

    星星这才满足的笑了笑。

    李闻舟又详细问了几次眼前发黑、夜间憋醒以及最近的血氧情况。

    孩子平时血氧大多在82%到85%之间，最低的时候掉到过78%。

    吃饭也比以前慢很多，有时候一顿饭吃到后面，得趴在桌边休息一会儿才能吃。

    男人把这些说完以后，手掌在裤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前面几家医院给出的意见并不一致，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李主任，我女儿现在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再做手术？”

    李闻舟把几份检查资料重新放到一起，语气很认真。

    “从目前的资料看，还有进一步手术治疗的机会。”

    这句话说完，男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些，他就怕现在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李闻舟紧接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但是第三次开胸、原有通道重建、分支肺动脉狭窄，这几个问题都得提前考虑清楚。

    “我们还需要重新做心导管检查，再把两次手术记录和最新影像一起讨论。”

    “方案出来以前，我现在不会随便给你一个成功率。”

    男人没问成功率，只是反复确认了一遍。

    “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李闻舟回答得很明确。

    “有。”

    男人听见这个回答，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着问，只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儿，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我们听医院安排。”

    李闻舟把需要补做的检查简单交代清楚，当天下午，许星星正式收入心外科。

    后面的进度很快。

    心导管检查重新评估了两侧肺动脉压力和远端血管床情况，肺血管阻力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问题也比原来的影像看得更清楚。

    右室到肺动脉的旧通道狭窄严重，左肺动脉近端发育差，几处分支狭窄共同增加了右心室负荷，继续拖下去没有多少好处。

    第二天上午，术前讨论直接放到了心外科会议室。

    李闻舟、顾临、心外几名高年资医生都在，麻醉、体外循环、影像和儿童重症也一起参加。

    大屏幕上并排放着许星星前两次手术记录和最新CTA。

    李闻舟拿着遥控器，把影像停在胸骨后方。

    “第三次开胸是这台手术最主要的风险。”

    旧通道和右心室距离胸骨很近，前两次手术留下的粘连又重。

    一旦开胸过程中损伤右心或者原来的通道，可能很快出现大出血。

    麻醉科主任看了一会儿影像。

    “建议开胸前把外周建立体外循环的条件准备好，血也提前备足。”

    体外循环那边表示没问题。

    顾临一直在看肺动脉重建后的三维图，等前面的开胸风险讨论完，他把左肺动脉的位置放大了一些。

    “旧通道肯定要换，左肺动脉近端也得一起扩大。”

    他把另外两处狭窄标出来。

    “这几处如果术中暴露允许，我建议一起处理，她现在右室压力已经很高了，尽量把术后残余梗阻降下来。”

    李闻舟看着屏幕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把手术方案定下来。

    第三次正中胸骨切开术。

    拆除原有右室—肺动脉通道，重新建立连接，同时完成肺动脉成形。

    至于远端几处狭窄具体扩大到什么范围，根据术中实际情况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