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市委食堂大厅里，几张长桌被临时拼在一起。

    原本预计七八人的小范围接待，最后变成了二十多人。

    市委、市政府部分在家的处局级干部，几名节目组工作人员，还有随行摄像师，全都坐到了公共食堂里。

    清炒青菜，番茄鸡蛋，凉拌黄瓜，红薯粥，还有几盘简单的家常炒菜。

    没有高档菜。

    也没有所谓的地方特色硬席。

    和想象中的接风宴相比，简朴得甚至有些过分。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格外合适。

    李达康坐在任星云旁边，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主动解释道：

    “任市长，今天本来应该专门请您吃顿接风饭。”

    “只是咱们国家一直强调严禁铺张浪费，严禁过度接待。”

    “所以今晚就委屈您，在食堂简单吃一顿。”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几盘菜。

    “这些菜，有一部分是刚才百姓送来的。”

    “我让食堂简单处理了一下。”

    “百姓的一片心意，不能浪费。”

    “咱们也正好一起尝尝这百家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任星云看了李达康一眼。

    心里不由得暗暗感慨，不愧是汉东的“官场不倒翁”。

    处事说话，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果真像某些电视剧里那样，上来就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任星云反倒真不敢吃。

    任星云拿起筷子，语气平静：

    “李书记安排得很好。”

    “我本来也不在意吃什么。”

    “能吃饱就行。”

    李达康笑了笑。

    “那就好。”

    “不过今天确实仓促。”

    “等过几天，等节目组安排稳定下来，我用自己的工资，私人请任市长吃一顿。”

    “到时候不讲接待，只当朋友之间吃个便饭。”

    任星云也笑了笑。

    “那我就先记下李书记这顿饭了。”

    旁边几名干部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稍微松了些。

    可李达康心里却更加确定。

    这位年轻的任市长，不简单。

    面对简陋的食堂饭菜，他没有半点不满。

    面对自己的客气，也没有顺势摆架子。

    而这一幕，同样被直播镜头完整传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论坛里，网友们很快就开始讨论起来。

    【清炒青菜，番茄鸡蛋，红薯粥……这不就是我平时食堂吃的吗？】

    【我还以为接待代理市长，怎么也得来点硬菜呢。】

    【隔壁庆市那边都上鲍鱼龙虾了。】

    【汶市不是山区吗？好歹整点山珍野味啊。】

    【可能是真穷吧，五线城市，财政紧张也正常。】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不铺张浪费。】

    【我宣布，电视剧汶市市长正式开播。】

    【问题是这比电视剧好看，还是直播。】

    当然，也有些更有阅历的网友，看得明显更深一些。

    【说什么屁话，再穷还能缺这一顿饭？】

    【多少官员想吃这顿“百家菜”还吃不到呢，这可都是政绩素材啊。】

    【虽然吃得一般般，但这是全市主要领导陪着一起吃，说明对这位代理市长非常重视。】

    ......

    而坐在食堂里的任星云，并不知道网上这些议论。

    他正夹起一大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直接咽了下去。

    从郑市出发到现在，他和随行摄像师王强几乎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一路上先是公布任职城市，随后赶飞机、转车、进汶市。

    到了汶市之后，又在街头耽误了这么久。

    真算起来，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也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因为这菜里带着百姓送来的那份心意，竟觉得格外香。

    他没因为周围坐着一群汶市干部，就刻意保持什么姿态。

    该吃饭就吃饭。

    该夹菜就夹菜。

    坐在旁边的摄影师王强本来还有些拘谨。

    毕竟身后的镜头一直开着，他也怕自己吃相不好看。

    可见任星云都吃得这么踏实，他也实在扛不住饿，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

    同桌的几名干部见状，也慢慢放松下来。

    吸粥声。

    夹菜声。

    筷子轻轻碰到碗沿的声音。

    一阵接着一阵。

    食堂大厅里，反倒有了几分普通单位下班后吃饭的烟火气。

    李达康原本还想趁着饭桌上的机会，简单向任星云介绍一下汶市的基本情况。

    比如财政压力。

    比如产业短板。

    比如招商困难。

    比如接下来三个月，市里可以优先配合推进哪些工作。

    对面的年轻人夹菜、喝粥，虽然不狼吞虎咽，却明显是在认真吃饭。

    李达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不急这一顿饭的工夫。

    只是时不时把桌上的菜往任星云面前转一转。

    直播镜头里。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互相敬酒，没有一群人围着主宾吹捧。

    更没有那些听起来漂亮、实则空泛的场面话。

    只有一群干部坐在公共食堂里，年轻的代理市长端着碗喝粥。

    市委书记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偶尔聊两句汶市的趣事。

    这种场面，和其他几名参赛者那边形成了极其明显的差别。

    当地领导轮番讲话。

    参赛者也端着杯子，笑着回应“感谢组织信任”“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期待”。

    话说得都很漂亮。

    可看多了，总有种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

    汶市这边，反倒是赢得了无数网友的好感。

    ——

    任星云吃完饭，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食堂大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少了下去。

    任星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有动过的酒杯。

    随后，他伸手拿了起来。

    旁边的李达康见状，眼神微微一动，也立刻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桌上其他干部反应也很快，纷纷停下动作，跟着举杯。

    一时间，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正式起来。

    任星云站起身，看向在座的汶市干部。

    “各位。”

    “我今天刚到汶市，很多情况还不了解。”

    “说实话，我年纪小，经验也少。”

    “接下来三个月，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各位多帮我。”

    话说得很客气，这种态度，让很多官员心里舒服了不少。

    “但有一点，我想提前说清楚。”

    “我到汶市来，不是为了给大家找麻烦。”

    “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话说到这里，旁边桌上的赵诰老脸顿时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