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没有看赵诰，只是继续说道：

    “既然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有三个月，也该尽三个月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但最终，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样的。”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那些原本对任星云还带着几分观望和猜测的干部，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真。

    任星云举起酒杯，声音沉稳：

    “这一杯，我敬大家。”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落下。

    这杯酒，他必须敬。

    这个面子，也必须给汶市的干部们。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牵扯太大，能留一个好印象，未来就少一分阻力。

    能让这些干部愿意配合一步，他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李达康看着任星云喝完，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端起酒杯。

    “任市长这话，说得实在。”

    “我也表个态。”

    “接下来三个月，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任市长开展工作。”

    “只要是为了汶市发展，为了汶市百姓，我们一定配合。”

    说完，他同样一饮而尽。

    李达康一带头，桌上的干部们自然也纷纷举杯。

    这顿饭，终于在一种还算融洽的气氛里结束。

    ——

    饭后。

    任星云被安排到了市委招待所的住处。

    房间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市委大院里的路灯。

    夜已经深了。

    任星云脱下行政夹克，挂在衣架上。

    桌上，放着那个小女孩送给他的烤红薯。

    任星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随后拿起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里面传来李月晴的声音：

    “星云？”

    “到住处了？”

    任星云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些。

    “嗯，到了。”

    李月晴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今天可把我们吓坏了，电视里都看见了。”

    “手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红肿还在，水泡也已经挑破了，擦过药后用纱布简单包了一层。

    但比起刚才，疼痛已经轻了不少。

    “不用担心妈，小伤。”

    “什么小伤，我都看见起泡了。”

    话是责备，可语气里全是心疼。

    还没等任星云开口，电话里就传来父亲任煋海的声音。

    “行了行了。”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想当年老子在河道抗洪，脚都泡烂了，回来不还是照样上班？”

    电话那头，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

    任星云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这种声音，上一世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听过了。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任兴国的声音。

    “把电话给我。”

    夫妻俩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过了两秒，爷爷的声音响起：

    “星云。”

    任星云坐直了些。

    “爷爷。”

    任兴国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欣慰。

    “今天做得不错，没给任家丢人。”

    任星云笑了笑。

    “爷爷，您就别夸我了。”

    任兴国却很认真。

    “该夸就得夸。”

    “你今天在街头那一躬，弯得好。”

    “能向百姓低头，不丢人。”

    “怕的是有些人坐到位置上，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任星云听着爷爷的话，心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房间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

    “爷爷。”

    “如果一件事，对百姓有好处。”

    “但是要面对的困难非常大，大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甚至可能会被人误解，被人反对。”

    “那还要做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任星云没有催，他只是握着手机，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任兴国才缓缓开口。

    “星云。”

    “如果一件事，真的对百姓有好处。”

    “那这个问题，只要有前半句，就够了。”

    任星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爷爷，我明白了。”

    随后爷孙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电话才被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任星云伸手，将那个红薯轻轻拿起来。

    掌心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他却没有松手。

    只是看着那个红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你给了我一个红薯。”

    “我便还你们一个生的希望吧。”

    ——

    与此同时。

    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里。

    灯还亮着。

    赵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坐立难安。

    今天，大概是他进入仕途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先是在机场，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被任星云几句话压得下不来台。

    之后又因为几句猜测，甚至直接汇报到了市委书记这里。

    再然后，最要命的是——

    手机没电了。

    关键时候关机。

    害得李达康带着一众处局级干部，在高速路口干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想到这里，赵诰就觉得眼前一黑，前途没有了一点希望。

    “苍天啊！何必这么对我！”

    他偷偷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李达康。

    李达康正在看文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越是这样，赵诰心里越慌。

    他宁愿李达康现在直接拍桌子骂他一顿，骂完了气消了，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可这种不说话、不发火、不表态，才最折磨人。

    赵诰端端正正坐着，已经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痛骂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

    没等来骂声，反倒等来了一支递到面前的香烟。

    “抽烟吗？”

    赵诰脑子一懵。

    “啊……”

    他下意识想拒绝。

    “不……谢谢李书记。”

    可话说出口，手却已经本能地接了过去。

    李达康又拿起打火机，亲自替他点火。

    啪的一声，火苗亮起。

    他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整个人像是坐在火炉边上。

    完了。

    这是真完了。

    笑面虎这么做，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