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好说歹说，才终于将老人重新扶稳。

    等他回过头。

    只见刚才还满脸讥讽的罗老三，此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发现任星云看向自己。

    罗老三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领……领导。”

    “您看我这张嘴。”

    说着就抬起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净会胡说八道。”

    “您也真是的。”

    “您要是早说自己是这么大的领导，我哪敢跟您说刚才那些话？”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非但没有觉得痛快，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

    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

    讲读书的意义，讲那些从山村里走出去的女性，到头来还是不如一个市长的名头。

    不过，任星云现在没有心思和他计较这些。

    只是看向依旧站在院子里的罗照睇，重新问道：

    “照睇上学的事情。”

    “现在还能再商量一下吗？”

    罗老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的姜二胖便已经急了。

    “罗老三！”

    “你还愣着干蛋！”

    姜二胖指着他的鼻子，恨不得直接骂醒这个榆木脑袋。

    “你是不知道。”

    “多少人在家里给任市长立了长生牌啊！”

    “招娣能跟着任市长读书，是你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罗老三这才如梦初醒。

    他连忙转过身，将还在发愣的女儿拉到任星云面前。

    “能！”

    “当然能！”

    罗老三答应得无比痛快。

    仿佛刚才那个口口声声说女娃读书没有用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明天！”

    “明天我就让招娣回学校上课！”

    “以后她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事情变化得实在太快。

    就连罗照睇自己，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直到亲耳听到父亲答应自己回学校上学，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神采。

    照睇上学的问题刚刚解决。

    周围的村民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任市长。”

    “我家娃今年十一岁，以前上过两年学，现在还能回去吗？”

    “我孙子行不行？”

    “他聪明的很！喂鸡喂鸭都会！”

    一道接一道的询问声，不断从周围传来。

    在这些山里的村民看来。

    能当官，还是大官的，那一定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自家孩子要是能跟着文曲星读书，哪怕只学到一点本事。

    将来也肯定比留在家里种地强。

    .......

    任星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围上来的村民安抚住。

    又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遍。

    “只要是到了上学年龄的孩子，都可以送到尾沟村小学。”

    “以前上过学，后来辍学的，也可以回来。”

    “跟不上进度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慢慢补。”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人要立刻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应该让孩子带些什么东西。

    等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任星云才重新来到罗照睇面前。

    “照睇。”

    女孩立刻抬起头。

    “任老师。”

    “晚上把东西收拾一下。”

    “明天早上，和我们一起回学校。”

    罗照睇怔了几秒。

    直到任星云又重复了一遍，这才用力点了点头。

    “嗯！”

    “我一定早早起来！”

    看着罗照睇重新露出笑容。

    任星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下去。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木屋门口。

    罗照睇的两个姐姐，依旧站在那里。

    两个女孩大约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明明年纪不大，皮肤却因为常年下地干活，被晒得黝黑粗糙。

    按照正常进度。

    她们本应该坐在中学的教室里，拥有自己的课本、同学和想要实现的梦想。

    可现在。

    留给她们的，却只有远超这个年龄的疲惫。

    似乎察觉到了任星云的目光，两个女孩几乎同时低下头。

    年纪稍大的那个率先开口。

    “任老师。”

    “我们就不去了。”

    另一个女孩也连忙跟着点头。

    “我们年纪太大了，去了也跟不上。”

    “而且家里的活多，地里要有人干，饭也要有人做。”

    “阿妈现在怀着孩子。”

    “招娣去学校以后，家里的活就更忙了。”

    年长一些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只要招娣能继续读书就行。”

    “她比我们聪明，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嘴上虽然说着不想去。

    可任星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她们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

    原本，他还想继续劝说一下两名女孩也可以一起去上学，年龄不是问题。

    可望着她们身后那间破旧的木屋，以及院子角落堆放的农具以后。

    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阵沉默后。

    任星云才开口安慰道：

    “你们现在不方便去学校，我不勉强。”

    “以后照睇每天学了什么，可以回来教给你们。”

    “哪天有时间了，也可以到学校来找我。”

    “我也一直都是你们的老师。”

    听见这句话。

    站在旁边的罗老三，心里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女儿送出去上学还行。

    要是三个都送出去，那地里的庄稼就别想种了。

    .......

    等所有事情处理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路本就崎岖。

    白天行走都要处处小心，更不要说摸黑连续翻过两座山。

    所以得知任星云和褚校长准备在村里借宿以后。

    几名村民很快商量起来。

    最终，姜二胖主动将两人请到了自己家里。

    “我家地方不大。”

    “不过前屋还有一张木板床。”

    “挤一挤，住两个人没有问题。”

    当天晚上。

    姜二胖的妻子煮了一锅米粥，又从坛子里夹出一些酸菜，算是招待两人的晚饭。

    吃过饭以后。

    任星云和褚校长便躺在了前屋那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板床上。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熄灭。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够听见几声虫鸣，以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

    褚校长赶了一下午的山路，没过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平稳。

    但任星云却始终没有睡着。

    木板床很硬。

    稍微翻一下身，下面便会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头顶模糊不清的木梁。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白天发生的一幕幕。

    还有站在木屋门口，那两个眼中充满羡慕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