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多久。

    黑暗中，忽然传来褚校长的声音。

    “任市长。”

    “您是不是睡不着？”

    任星云稍稍侧过头，他原本还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褚校长。”

    “您还是别叫我市长了。”

    任星云轻声说道：

    “我现在只是尾沟村小学的一名普通老师。”

    旁边沉默了两秒，才传来褚校长的回答。

    “好。”

    “任老师。”

    简单的对话结束以后，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

    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夜风，穿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带来一丝山里特有的凉意。

    木板床上铺着的被褥很薄。

    身下坚硬的触感，让任星云怎么也睡不安稳。

    又过了一会儿。

    他望着头顶模糊不清的木梁，忽然轻声问道：

    “褚校长。”

    “您说。”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大山里的这些想法？”

    褚校长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中。

    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

    一声轻叹才从旁边传来。

    “难啊。”

    “这些想法，在山里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

    “老人这样教自己的儿子。”

    “儿子长大以后，又用同样的话教自己的孩子。”

    “一代传一代。”

    “时间久了，很多人甚至不觉得这是错的，只觉得日子本来就应该这样过。”

    任星云的声音有些低沉。

    “可再难，也总要有个办法。”

    “总不能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连走进学校的机会都没有。”

    听着任星云的话。

    这一次，褚校长过了很久才开口。

    “只靠劝，确实解决不了。”

    “那要靠什么？”

    “得先让山里的人找到一条活路。”

    褚校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身下的木板床，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任星云微微一怔。

    “活路？”

    “对。”

    褚校长的声音从旁边缓缓传来。

    “其实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读书好。”

    “他们也知道，城里人有文化，能坐办公室，能挣到更多的钱。”

    “可对山里人来说，那些东西都太远了。”

    “一个孩子读书，要读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真正看到结果。”

    “可留在家里。”

    “明天就能多砍一捆柴，多放一头牛，也能替大人照顾弟弟妹妹。”

    任星云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褚校长说的，都是这座大山里最真实的现状。

    贫穷，便是最直接的理由。

    只有让山里的百姓真正摆脱贫困，才是解决问题的最根本方法。

    可是，这片大山里的百姓，又能依靠什么摆脱贫困呢？

    任星云缓缓闭上眼睛。

    山路崎岖，运输不便。

    耕地贫瘠，能够种植的粮食有限。

    村子没有像样的产业，青壮年想要挣钱，只能离开家乡去外地打工。

    水源。

    土地。

    还有那些或许可以换成钱，却始终无人发现的东西。

    一个又一个念头浮现在任星云脑海中，可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想法，便又被现实中的种种困难否定。

    任星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的思绪渐渐变得迟缓。

    最终，在一个又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中，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

    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群山依旧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

    任星云和褚校长便告别了姜二胖一家，踏上返回尾沟村的山路。

    与来时不同。

    昨天进村的时候，队伍里只有他们两个成年人。

    今天回去时，身后却多出了四个年龄各异的孩子。

    除了重新返回学校的罗照睇。

    还有三名曾经读过书，后来因为家里缺少劳动力，不得不辍学回家的孩子。

    罗照睇的两个姐姐一直将众人送到山脚。

    临别之前。

    姐姐又替罗照睇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布包，小声叮嘱道：

    “去了学校，要听任老师的话。”

    “我知道。”

    罗照睇用力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再教你们认字。”

    两个姐姐闻言，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好。”

    “我们等着你。”

    罗照睇跟着队伍走出很远。

    回过头时，两个姐姐依旧站在山脚下，朝她不停挥手。

    女孩也举起胳膊，用力挥了几下。

    随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追上前面的队伍。

    这条山路，她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遍。

    哪里有松动的石头。

    哪一段山坡最陡。

    又在哪里需要扶着树干，侧着身体慢慢经过。

    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老师。”

    罗照睇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便回过头提醒一句。

    “这里有块石头，您小心一点。”

    “前面那段路很滑。”

    “不能踩中间，要踩旁边的草根。”

    看着女孩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任星云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知道了。”

    “你自己慢一点。”

    “别光顾着提醒老师，回头再把自己摔了。”

    “我才不会摔呢。”

    罗照睇回答得格外自信。

    话音刚落。

    她脚下便猛地滑了一下。

    女孩连忙伸出手，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这才没有真的坐到地上。

    罗照睇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任星云立刻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是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

    翻过第一座山以后。

    众人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连续走了一个多小时。

    几个孩子虽然早已习惯山路，额头上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任星云也找了一块平缓的大石头，坐下来休息。

    他刚刚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便看见罗照睇悄悄来到了自己身边。

    女孩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站在旁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碎石。

    “怎么了？”

    任星云主动问道。

    “有话想和老师说？”

    罗照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任老师。”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女孩这才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当市长……难吗？”

    任星云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短暂地思考片刻以后。

    任星云没有用一句简单的“难”或者“不难”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