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一连看了三遍，这才勉强读懂理查德究竟想表达什么。

    如果将整篇文章压缩成一句大白话，大概就是：

    他在山里差点饿死。

    幸好被五个孩子救了。

    受到这件事的鼓舞，他决定继续努力写书，然后拿下诺贝尔文学奖。

    任星云抬起头。

    理查德正站在旁边，满脸期待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怎么样？”

    “你有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个年迈作家面对命运时的不屈与抗争？”

    任星云张了张嘴。

    足足憋了好几秒，才终于想出一句绝对不会出错的评价。

    “理查德先生。”

    “你的文字……还真是深奥。”

    听见这句话，理查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谢谢。”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读懂其中隐藏的痛苦与希望。”

    任星云：“……”

    ——

    又过了十几分钟。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孩子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任老师，我写完了。”

    “我也写完了。”

    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上讲台，将自己的作文本交到任星云手中。

    有的只写了短短几行，有的却足足写满了两页纸。

    任星云将收上来的作文整理好。

    放在最上面的，恰好是罗照睇的作文本。

    他原本只是想趁其他孩子还没有写完，先简单看上一遍。

    可当目光落在第一行文字上时。

    任星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一行。

    两行。

    三行。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了后来，甚至要停顿片刻，才能继续看下去。

    罗照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双手有些紧张地攥在一起，时不时便会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任星云。

    站在旁边的理查德同样有些好奇。

    “任。”

    “孩子们都写了些什么？”

    刚开始。

    他还以为是这些孩子写得太差，任星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

    于是连忙开口安慰道：

    “就算他们现在写得不够好，也没有关系。”

    “写作原本就是一件需要不断学习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他们应该怎样选择词语，怎样组织句子。”

    “也可以教他们，如何让一段平凡的经历变得更加具有感染力。”

    任星云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作文，调整好情绪以后，才用英语为理查德翻译起来。

    ......

    “梦想是什么，原来的我不太清楚。”

    “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是在褚校长的课堂上。”

    “那天。”

    “褚校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梦想”，让我们照着抄了三遍。”

    “第二次学习“梦想”，是在任老师的英语课上。”

    “任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英文单词。”

    “Dream。”

    “他说。”

    “这个单词的意思，也是梦想。”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同一样东西，为什么会有两个不同的名字？”

    “我原来叫罗招娣。”

    “大人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招娣”听起来就是“招弟”。”

    “他们希望我出生以后，能够为家里招来一个男孩。”

    “小时候。”

    “每次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听见“招娣”以后，他们总会笑着问：“那你把弟弟招来了吗？””

    “我每次都会摇头。”

    “弟弟一直没有来。”

    “那时候我的梦想，就是真的能够为家里招来一个男孩。”

    “如果有了弟弟，爸爸或许会高兴一些。”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我的梦想变成了嫁到隔壁村。”

    “我去过那里一次。”

    “隔壁村的水井就在村口，打满一桶水以后，只要走一百多步便能回到家。”

    “我那时候觉得。”

    “如果以后能够嫁到隔壁村，应该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直到几个月前。”

    “任老师告诉我，我叫罗照睇。”

    “照，可以是照亮的照。”

    “睇，在南方也有看见的意思。”

    “我的梦想也再一次改变了。”

    “我不想只去隔壁村了，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先去乡里读初中。”

    “再去县里读高中。”

    “以后还要去京城读大学。”

    “如果可以，我还想去大洋的另一边，看一看理查德先生生活的国家。”

    最后一句翻译完。

    理查德久久没有出声。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女孩。

    那张稚嫩的脸上。

    看不出半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悲伤。

    可越是如此，理查德心中的震撼便越是强烈。

    他只觉得从事文学创作三十多年。

    学习过的无数写作技巧、各种修辞手法，以及如何用最华丽的语言，触动读者的内心。

    在面对女孩作文本上的那几行字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任星云没有打断他的沉默。

    只是翻开了第二份作文。

    这篇作文很短，纸上只有寥寥几句话。

    任星云看了一眼下面的名字，是当初从木垌村一起带回来的几个男孩之一。

    他深呼吸了一下，再次翻译起来。

    ......

    “爸爸。”

    “妈妈总说你没有死，只是在和我玩捉迷藏。”

    “春天来了，现在又到了玩捉迷藏的时候。”

    “我想爸爸你下一次，要藏得好一点。”

    “不要再躲进盒子里面了。”

    紧接着，任星云又拿起了第三份作文。

    ......

    “我的梦想。”

    “我长大想要赚好多好多钱。”

    “再买好多好多的桃酥。”

    “因为姐姐生病去世的那一天，吵着想要吃桃酥。”

    “可是...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桃酥是什么。”

    .......

    任星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作文本。

    理查德看着面前的孩子们，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尝试了好几次，喉咙里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

    这个六十二岁，在无数文学殿堂里发表过演讲的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一个人来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慢慢靠在墙边。

    两只手偷偷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