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理查德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任星云看着面前这位眼眶通红的文学大师，心中倒没有多少意外。

    他一直知道，华国文学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声嘶力竭地诉说苦难。

    而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平平静静地摆在你面前。

    不哭。

    不喊。

    甚至不说一句悲伤。

    却偏偏让看见的人无处可逃。

    尤其是在描写悲剧的时候，华国人仿佛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理查德先生。”

    任星云开口问道：

    “你没事吧？”

    理查德仰起头，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没关系任。”

    “我老了，所以情绪有些难以控制。”

    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几篇作文，神情中仍旧带着几分心疼。

    “任。”

    “这些孩子使用的，究竟是什么写作方法？”

    “是你教给他们的吗？”

    在任星云的解释下，理查德第一次知道了“白描”这种写作手法。

    “白描……”

    “白描……”

    理查德用有些生硬的汉语，反复念了两遍。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任星云手中剩下的七八份作文上。

    “任。”

    “这些作文可以送给我吗？”

    理查德的语气格外认真。

    “虽然我现在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我会找人把它们全部翻译出来。”

    “我想将这些文章带回美丽国。”

    “好好保存一辈子。”

    任星云没有立刻答应，这些作文毕竟属于孩子们。

    于是。

    他转过身，向孩子们解释了理查德的请求。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罗照睇最先点了点头。

    其他孩子也很快跟着答应下来。

    征得所有人的同意以后，任星云才将那几页作文小心取下。

    理查德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了过去。

    任星云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这堂课原本的安排。

    “理查德先生。”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孩子们指导一下写作吗？”

    “现在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他们？”

    听见这个问题。

    理查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文，最终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体，面向讲台下方的孩子们。

    “Teachers。”

    (老师们。)

    “你们……才是我这一生遇到过，最重要的老师。”

    ——

    下午两点多。

    两名乐业县的民警和一名外事工作人员，终于来到了尾沟村小学。

    经过简单核实。

    三人确认了理查德的身份，也告诉众人，山下负责搜寻的工作人员和那名向导都在等着他。

    理查德在山里失踪的这几天。

    县里已经组织了不少人进山寻找，若是再找不到人，搜索范围恐怕还要继续扩大。

    得知这些消息。

    理查德脸上露出了几分愧疚。

    “看来这一次。”

    “我确实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

    临走以前。

    学校里的孩子们全都来到操场上，为这位只给他们上过一堂课的老师送行。

    理查德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任。”

    理查德忽然伸手，从冲锋衣内侧掏出钱包。

    将里面的几张百元美钞全部取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在真正的文字面前。”

    “金钱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些废纸。”

    “这些，请替我留给孩子们。”

    任星云看着那几张美钞，却没有伸手。

    “理查德先生，不用。”

    “我们的学校有政府提供的资金。”

    但理查德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强塞进了任星云手中。

    “只要能够用在孩子们身上。”

    “怎样都可以。”

    “就...就给那个孩子家里，买点作文中的华国糕点吧。”

    说着说着，理查德的眼眶就要再次变红。

    他连忙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看见这一幕。

    任星云忽然觉得。

    这个刚见面时有些自负，说起话来总像朗诵戏剧的老头，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可爱。

    理查德朝所有孩子挥了挥手。

    随后在民警和外事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

    ......

    随着理查德离开。

    尾沟村小学似乎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课。

    吃饭。

    写作业。

    到了晚上，再排着队回到宿舍睡觉。

    对孩子们来说，这名外国老人的出现，就像大山里偶然吹过的一阵风。

    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很快。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上午。

    正在教室里上课的任星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没过多久，褚校长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任老师！”

    “村口来了好多人。”

    “还有上次那个外国老头！”

    任星云听得有点迷糊。

    理查德？

    他不是一个星期前，就被警察接回县里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任星云将课堂暂时交给褚校长，随后快步朝学校外面走去。

    刚刚来到村口。

    他便看见几名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正沿着山路朝学校走来。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

    正是理查德。

    只不过和一个星期前相比，此刻的理查德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两只手里还拖着两个几乎塞满的行李箱。

    看见任星云，理查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

    “快带我我去宿舍吧，我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还有，请给我一间距离教室最近的宿舍。”

    “最好还能看见窗外的群山。”

    说话间，他直接将其中一个行李箱推到任星云面前。

    任星云下意识接住箱子，整个人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安排宿舍？”

    “理查德先生，你这是准备住在这里？”

    “当然。”

    理查德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连一整年换洗的衣服都带来了。”

    “还有我的打字机、字典，以及几十本我认为孩子们应该的书。””

    任星云听得满头问号。

    他转过头，这才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乐业县教育局局长赵振东。

    “赵局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振东没有当面回答，而是朝旁边几名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先帮惠特曼先生把行李送进学校。”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帮理查德拎起地上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