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秋山光

作品:《远航星》

    秋山光是那种不太跟随人流的人。

    下课铃响后,阶梯教室里的人群向门口涌去,深蓝色、白色、星黑色、黑灰色四色人流在狭窄的出口处混在一起。秋山光没有动。他坐在原位,把笔记本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人流已经散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

    秋山这个姓氏会将一个人的自然目光导向战前亚太。而熟悉那个地区,那个国家历史的人,在听到这个姓氏时,很难不注意到两件事:平坂城独立,以及北海道统一战争。

    秋山光的出身,哪怕在境遇天差地别的赫利俄斯,也是相当罕见的那一类。吃不起饭这个词,在当今的技术条件与生产力水平下,对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但秋山光对这个词的理解是具体的,具体到北海道的冬雪。不是那种在明信片上看到的、覆盖着整齐屋顶的雪,是刮过板房缝隙、在屋内墙角结出一层薄霜的雪。战车履带碾过雪地的闷响构成了他最早的记忆之一。那个声音在雪夜里可以传得非常远,沉闷、持续、有节奏,像大地深处有一面鼓被反复敲击。年纪尚小的秋山光已经早早开始做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该做的事了。

    他的父亲叫秋山苍介。

    如果从血缘关系上看,是的,他是父亲。如果从家庭关系上看,那么这个父亲着实有些太差劲了。平坂城的领导人秋山苍介并不在意自己和某个女人短暂相爱后留下的一个遗腹子,他的目标是北海道,再到整个东瀛,再到海对面的那个被惦记了一千年的国度。尽管在能源战争开始时,那个大国就在收复宝岛的同时顺手把德川军政府打成了亚太防御联盟的一部分。但秋山苍介继承了他的父辈和祖辈的仇恨,在能源战争打完之后,面对实力大减已显疲态的亚太联盟,他选择了独立。

    秋山光只是一个带着"秋山"这个姓氏的无足轻重的孩子。最初的世界联合成立于光明的新时代。平坂城在之后的北海道统一战争中被彻底摧毁,北海道被纳入防卫厅管辖。这个名字从平坂那些政客军人的一个闲谈变成了防卫官的低声怒骂和同学疏离的动作。

    但秋山光并不在意这个姓氏给他带来的麻烦,因为他有秋山时雨。他的姐姐。

    秋山时雨是秋山苍介最喜欢的女儿,母亲姓德川。秋山苍介在道德层面或许难以评价,但他的女儿明显比他做得好得多。从小,秋山时雨就开始照顾这个庶出的弟弟和秋山光的母亲,民众大多会恨秋山苍介的独裁和倒行逆施,但很少有人真的会去对秋山时雨产生确切的敌意。她教他读书,把书放在他桌上,他自己翻开,她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在他问问题时给出回答。她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光该多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秋山时雨死在北海道统一战争结束后的一场恐怖袭击中。统一之后,在城市恢复秩序的过程

    中,一颗藏在市场摊位底下的简易□□。她那天只是去买东西。

    三年后,秋山光被赫利俄斯录取。去年寒假,母亲病逝,他没有回去。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要继承她的遗志"之类的话。只是参加考试,考上了,来到东非,坐进了课堂。仅此而已。

    克拉伦斯是高山融雪,在漫长的冬季中缓慢积蓄,在温度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汇成一股稳定而有力的水流。秋山光是另一种,他像一柄刚从淬火中取出的剑,只开了一丝剑锋。那一丝锋刃在日常状态下被收得很好,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安静的、不合群但也不惹人注意的学员。若是真正了解那段历史和那个国家,才能从他偶尔的发言中辨认出那道锋利的来源。对战争本质的思考深度,对军国主义的反思,对"一个政权如何把一个国家的命运绑上战车"这一问题的切身理解。这是他在雪夜里听过的履带声,是他姐姐教他读书时旁边空着的椅子,是他姓氏背后那段不属于他但也不由他选择的历史。

    在未来的漫长战争岁月中,东方宁晏不止一次将秋山光与一位林姓元帅相比较。参考东方对二十世纪军事史的了解程度,这个判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伊琳娜与西尔维娅也在各自与秋山光的交锋中认同了这一判断——尤其是西尔维娅,她是在战术推演中与秋山光正面对抗次数最多的人。两个人之间的交锋记录优秀到在同期学员中仅次于双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