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间章
作品:《远航星》 三月过了一半,赤道高原的旱季到了尾巴上。肯尼亚山上的风里开始带一点潮气,运动会的预报贴在教务处公告栏上,被风吹起一角,又被人按回去。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图书馆的灯亮着,靶场的枪声断断续续,操场上有零散几个人在加练。伊琳娜从靶场出来的时候,天刚好从橘红转到灰蓝。
她手里拎着护目镜,指节上还残留着枪油的味道。今天的训练成绩尚可,她把数据记在终端里,备注了当天的风偏,然后收好。她做事一向这样,做完,记下,继续下一件。旁边的战友拍她的肩膀说"你今天状态真好",她说"风小",对方笑着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喜欢这种不需要解释的对话。
她沿着操场边缘往回走,经过单杠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女生,穿着被汗浸透的作训服,正抓着单杠往上拉。动作很标准,但看得出已经到极限了——每次拉上去都伴随着一声极短的、压抑的呼气,拉完一个,手在杠上停两秒,才拉下一个。旁边没有人。地面上放着一瓶已经喝空的水和一副被揉成一团的手套。伊琳娜认出了她,叫妮娅,同样是电子技术的好手。卡列西斯在复盘课上点过名,说她"炮手单独看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驾驶员和炮手之间没有配合"。那次课之后,这个女生出现在单杠区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高了。
她在操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女生把第十六个引体向上拉完,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站直了。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一下,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另一瓶拿在手里,没有喝。她绕回操场,把第二瓶水放在了单杠旁边的长椅上,贴着那副被揉成一团的手套。然后她走了,没有留纸条,没有等对方出现。做完后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叹了口气,大概是赫利俄斯的课业把自己的脑容量占满了,这种说不清动机的举动越来越多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图书馆,透过一楼的玻璃窗看到西尔维娅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资料,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这学期以来西尔维娅一直这样,自习室关门之前她不会走,宿舍熄灯之后她还会在走廊的灯下再站一会儿。她知道西尔维娅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该休息了",她需要的是她自己决定停下来。伊琳娜对她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是她知道这个人会走出来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她自己找到那个支点。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上学期期末西尔维娅拿到第一名那天,她经过她身边夸了她一句,西尔维娅点了点头。西尔维娅不是需要安慰的人,她需要的是被承认,承认她的努力是真的,承认她值得站在那里。而伊琳娜恰好知道怎么给这种承认,因为她自己也是那种把成绩当证据的人,一句轻描淡写但准确的肯定,比十句安慰更有分量。
食堂里还有最后几桌人。奥维莉娅的声音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见,正在跟乔宁娜争论什么——大概是关于运动会报什么项目。伊琳娜打了份饭坐下来,听着那段对话飘过来。奥维莉娅说她报四百米运动速射,乔宁娜说"你上次打完差点趴地上",奥维莉娅说"那次是没热身",乔宁娜说"你每次都没热身"两个舍友这样叽叽喳喳地胡闹已经持续了一整个学期,那种毫无芥蒂的、随时可以停下来的吵架,不得不承认十分有生活气息。她有时候觉得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的关系也是这样,只是阿德莱德很少会这么生动的拌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在某一句话的间隙里精准地补一刀。伊琳娜见过阿德莱德很多次在奥维莉娅说完一句话之后接一个"嗯"或"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奥维莉娅每次听到那个"嗯"就会露出一种十分精彩的的表情。奥维莉娅嘴上天天念叨阿德莱德,心里其实特别信任她。而阿德莱德对奥维莉娅的容忍度,也比她表现出来的高得多——她会在奥维莉娅睡着的时候把她的外套收好,会在她跑完五公里的时候递水,些话阿德莱德从来不当面说,但伊琳娜都看在眼里。
她端着餐盘往角落走,路过娜拉和库洛姆那一桌。娜拉正低头看终端,库洛姆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正用一种不太明显的频率偷看她的屏幕。伊琳娜在心里笑了一下。库洛姆这个人,表面上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实际上对娜拉的事情倒是上心的不行。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每次说到娜拉的名字,语速都会慢半拍。娜拉倒是平静,她总是平静,像一潭水,库洛姆在她旁边反而显得招架不来了。伊琳娜见过娜拉在实验室里一站四五个小时的样子,那种专注让周围的一切都退成背景。她觉得库洛姆会喜欢娜拉,某种程度上是被这种专注吸引的。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各方面都滴水不漏的人,而娜拉恰好是一个不需要滴水不漏也能活得很完整的人。这种吸引力,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想起了前几天课堂上姜鸣镝说的那句话:"制轨权的维持成本极高。轨道优势是一种需要不断投入才能维持的优势。"她当时在笔记本上记了这句话,然后停了一下笔。她在想,人的信念大概也是这样,需要不断投入才能维持。
她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口,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太空电梯
的轨道灯亮着,一串银色的光点从地面延伸到云层之上。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夜风从肯尼亚山方向吹下来,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雨季要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必利尔湖,雨季来之前也是这种味道,湖水会变得沉一些,天空会压得很低。
她沿着主干道往回走,路过值日官值班室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到阿德莱德正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违纪记录。她在一张表格上画了几笔,然后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伊琳娜没有进去打扰。她继续走,经过东方宁晏的窗口时,看到她正在泡茶,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的眼镜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东方是那种让人忘了她也会累的人,她总是从容,总是替所有人考虑,总是不需要别人操心。但伊琳娜有时候会想,东方宁晏累的时候,会找谁说呢。她跟沈时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是别人插不进去的。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楼道的灯亮着,透过门廊能看到值班室里有个学员在值夜,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忽然想起克拉伦斯。他在干嘛?大概在宿舍里披着那件大一号的太空军军常服看,或者被沈时拉着看什么离谱的电子设备演示。她发现自己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接近于一种更朴素的确认:他知道他要去哪里,我也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们只是恰好走得近。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同路。
她上楼,推开门。乔宁娜已经趴在被窝里睡着了,说不清是困的还是补作业补的,奥维莉娅的床空着,大概又去隔壁骚扰阿德莱德了。宿舍里关着灯,伊琳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换好衣服,轻轻带上门,下楼,往操场走去。晚上的五公里,她每天都跑,风雨无阻。她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掠过,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她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和步伐合在一起,像节拍器一样准确。
跑完五公里后,在跑道边做拉伸,操场上从来不缺同学,自发的锻炼或是为了考勤而拼命,两者兼有。她抬头看到月亮挂在肯尼亚山的雪顶上方,又大又亮。终端上嗡嗡的,大概是赛娜中午放学来日常骚扰了。肯尼亚山和家里差不多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不知道家里天气如何。
洗完澡回到宿舍,她在黑暗中躺下来。透过窗户看着太空电梯的轨道灯,银色的光点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她闭上眼睛,心里很安静。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运动会报名截止,下周还有一节姜鸣镝的新课。事情很多,但她不觉得乱。她一件一件地做,做完,记下,继续下一件。
她相信,从这里出发的路,会一直一直通往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