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车子都会摆上车载香薰,但周则肃的车子始终没有。

    就是这种干净,多了他身上残留的沉香味,在暖气的循环熏蒸下于夜幕中往后倒退成曲线的霓虹夜灯,交织出别样的安逸感。

    艾葳发现老宋降低了车速,或许出于安全考虑,方便他娓娓道来。

    “曾经有个小男孩,在他一岁时父母离异,他被判给母亲,母亲却不在意他,有时还会把对前夫的气撒他身上。后来家里来了个继父,继父对他很好,让他误以为那就是父爱,特别依赖。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妈妈怀孕,生了对龙凤胎,从此再没感受到一丝温暖,会因为弟弟妹妹的哭闹受到妈妈的责备和打骂,后爸更是维护自己的血脉,弟弟妹妹欺负他,挨打却是他。他妈妈,哎~用现在的话来讲应该就是那个恋爱脑,只站老公,是某次爷爷奶奶发现他身上有伤,搞明白了一切。”

    “这才脱离魔爪。”

    艾葳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是他吗?”

    宋叔当机立断,“不是。”

    艾葳听明白了,这件事她不该知道,所以宋叔才说让她当一个故事听,故事的主人公,无现实原型。

    “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这话还真没说错,不绝对,但存在,不管什么时代,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小男孩后面跟着爷爷奶奶回到亲生父亲那边,可父亲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对他同样不上心,后妈更是把他视作会抢走自己孩子继承权的眼中钉,有意打压。父亲因为喜欢小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是有爷爷奶奶在,不敢做得多过分,日子比在亲妈那边稍微好过些。”

    “转折点来了,爷爷在他回来后没到一年就突发急性心肌炎离世,自那后没多久,就开始传他命里犯克,继续生活在一起大家都要被克死的谣言。为了给他一个健康的生活环境,奶奶二话不说带他回了郊区的庄园生活,从此以后也没再回过那个家。

    “只有逢年过节,他父亲带着妻儿来看望老母亲,才见上一见。”

    “虽然那时才六七岁,但还是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和烙印,所以除了奶奶不怎么信任人。”

    “那失眠是?”

    “少爷最近经历了些事。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

    老宋说到这,忽然停住话头,意识到接下来话即便是故事也不好再说,“总之你身上这种像风中劲草一样坚韧不倒的精神,给了少爷很大的精神触动。”

    “通常这类人,也很值得信任。”

    平平无奇的小女孩突然被赋予如此高尚的品质,艾葳脸颊上的燥热更浓了,她略略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成长的也很好。”

    至少在她认识的这段日子来看,他是个性格很好,然后很靠谱的人。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完全完美的家庭,更没有十全十美的父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就像剧本一样,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完成成长和救赎。

    “嗯,某种方面来讲,你们是很相似的人。”

    所以才会在某个时间点被吸引。

    男人女人都是人,是人就会有脆弱的一面,愿意在你面前表露出来,的确除了信任还是信任。

    艾葳的嘴角浅浅上扬出一抹笑,被信任的感觉还挺好的。

    “叮咚!”

    彼时,付款没成功就一直握在手上,现在松落在车座上的手机响了一下,艾葳下意识垂眸看去一眼,屏幕上多出一行字,[和弟妹不会早同床了吧?]

    艾葳的脑袋突然嗡嗡的,原来兄弟之间会聊如此私密的话题啊?也不知道,周则肃会怎么回复。

    这时,艾葳的手机也响了一下。

    胡芳怡:[小葳,我刚问你妈了,你嫁的人不是赵家的赵池吗?赵池我还不认识嘛,我们学校的校草,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我真是无语了哦,小葳,我都不知道你虚荣心已经变得这么强了,嫁给赵池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多少人羡慕来着,怎么可以为了把我比下去,把那种公子哥说成你老公啊!]

    荒唐感过于强烈,以致于艾葳五官皱着,无语半天。

    迟迟等不来回复的胡芳怡,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情总算舒坦很不少。

    果然,人不可能一直幸运,一直被比下去。

    -

    周则肃的睡眠似乎不深,到家扶他下车的时候,又醒了。

    今天可能真喝多了,迷迷糊糊下车后拉着艾葳就往前走,以为自己还在酒吧,一路走上到二楼发现没有外人,自己的老位置也变成一间间卧房,才反应过来。

    迷蒙眼神几分清醒,他垂眸看向艾葳,眨了两下眼,才道:“到家了?”

    难得一见的糊涂样子,像个眉目如镌玉质金相的帅哥被怼上放大眼睛脑袋的手机特效,看得艾葳心软软,“嗯,到家了。”

    “好,那早点睡。”

    “好的。”

    话落,艾葳等人放手,没等到,正被周则肃拉着往自己房间走,微醉的人力气不大,自然没拉动,反倒是对方意识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握着艾葳的手——

    脸上的迷糊以及被融化的边界感,刹那消失,像一秒换装的ido舞台,又成了那个礼节到位,贵气凛凛的大少爷模样。

    “抱歉。”他赶忙道。

    “没事没事。”艾葳摇摇手,表示理解。

    周则肃看了眼侧对面掉在空中的水晶大吊灯,又回转下移到和水晶吊灯一样清澈晶莹的凤眸,又眨了两下眼睛,像想起来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眉目转而认真,“还要再和你说声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在酒吧当着众人的面亲你。”

    即便没亲到,也足以让很多人误解。

    “哦,这也没事。”

    艾葳一脸的坦荡,她真不在意,但因为喝了酒,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那话听着感觉又不一样了。

    周则肃静看两秒,抿了下唇,再次丢下一句“时间不早,快去睡吧”,转身回了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己家,安全的没有一丝顾虑,耳朵尖尖好像比之前还红了些。

    他房间进得太快,艾葳并没发现这一神奇现象,只是低低说了一声“晚安”,也回了自己卧室。

    -

    在酒精的加持下,躺在床上的艾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就是梦境不安稳,胡炳云的出现让藏在内心最深处不愿触碰的痛再次浮现,看似早早释怀,实则依旧介意着。

    父亲母亲极度偏心的嘴脸不停轮换着折磨着她。

    竟还梦到他们因为80万彩礼,把她强行嫁给隔壁村的老光棍。

    艾葳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早上五点半。

    她呆呆地看着门边立柜上的购物袋,看了好一会儿,不禁想,现实和梦境到底谁真谁假。

    迫嫁时刚好有人伸出援手,各方面条件还那般优越,也很像是一场梦呢。

    得

    亏噩梦短暂,好梦绵长。

    艾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努力把每一天都过成好梦吧!

    她没再继续睡,快速洗漱解决早饭,戳起了毛毡娃娃。根据昨晚情况,她以为周则肃今天会很晚起,刚准备动手,人出现了。

    整个人气质清冽疏离,完全恢复到刚见时的状态,如果不是昨晚反差太大留下了深刻印象,艾葳会觉得那又是自己的一场梦。

    “等等,你不吃早饭?”

    一到她面前,又附着上一层温和。

    “不饿。”

    “可早饭还是要吃的。”

    “先一个。”

    “不行,你先去吃早饭。”话落,艾葳一下顿住,怎么有些严肃,她五官立时调出柔和的笑,“是现货,不急的啦。”

    从身侧伸过来的手,动作骤然停住,周则肃的确被她拒绝的口吻惊住,还有一股很微妙的感觉自心底快速溜走,“最近购买的人不多?”

    艾葳闻言,脑袋快速摆正,像是不想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生意就是这样,一段时间好,一段时间差。”

    她话说的毫无破绽,行为过于刻意了。

    “我现在不饿,等会儿。”

    周则肃也有自己的坚持,他似乎真的需要这份专注和宁静,尤其是和艾葳一起时,来一点点优化内心难释的疚痛。

    他刚要坐下,奶奶的声音自餐厅方向传来,“小肃啊,葳葳喊你来吃饭,你就来吃饭啊!”

    “在小事上面,男人不该都听老婆的么?”

    艾葳立时看向周则肃,男人那张因为刚洗漱结束而异常净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无奈,他扭头同她道:“我觉得男人不是小事都得听老婆的,而是事事都得听奶奶的。”

    话罢,他应了一声“奶奶说的对”,起身朝餐厅走去。

    艾葳一只捂住嘴巴,看着穿着素色居家服都不失雅贵的高大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叫你不听,一秒老实了吧!

    艾葳摇头晃脑一番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周则肃这么听她奶奶的话,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跟着奶奶长大,所以会异常尊重同样很好的别人的奶奶?

    “对了,你那个毛毡娃娃,寄过去了吗?”

    “寄了。”

    声音老远传来,“打算再做两个,亲手送给她。”

    “那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嗯。”

    艾葳点点头,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周则肃就要回京市了。

    她随即收回视线戳着手上的毛球,话说这也是她第一次带着奶奶过年哎!

    是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的新年,没有和妈妈忙着搞卫生,爸爸和弟弟游手好闲的身影,没有她们打扫完一整个家,弟弟转头又把垃圾扔得到处的身影,没有她们在辛苦准备一桌子的年夜饭,爸爸在外打牌,弟弟玩手游的身影,也没有上桌吃饭,只给弟弟红包不给她红包的身影,更没有饭后收拾一桌的杯盘狼藉,父子俩坐在客厅看起春晚的身影……

    今天这个年一定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开心最有意思的新年。

    艾葳想着,嘴角都溢出了笑。

    不过……

    周则肃一回去,她们还能不能住在他家呢?

    可不住这,奶奶会起疑心的。

    思忖着,艾葳转过脑袋,正巧,周则肃已经来到她身侧。

    他问:“你要不要带奶奶,和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