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真面目
作品:《【风声】在风中》 李宁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附上了喉咙上的那一只,慢而用力地将它抓了下来。顾晓梦亦松了些力道,放她自由活动,却退后半步挡了拉门,不让她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宁玉终于问出那个疑惑很久的问题。
“玉姐,你知道吗?你很聪明,但你太聪明了,这导致你有一个极其致命的弱点。”
“什么?”
“你不知道普通人应该有什么能力,你不会装笨。而这恰是我擅长的领域。”
李宁玉坐在浴缸边缘,抬起头等她继续。
“一月底的那套密码系统,你提交了五个结果。但我解出来了第六种结构,用的就是你一模一样的方法。”
“原来如此。”李宁玉笑了笑,“你看懂了我的草稿。没有想到,你真能跟得上我。”
“能说说吗?你一共隐瞒了多少结果?”
“我一共破解了13种。”
“厉害。说实话,我以为最多十个。”
李宁玉将将双手握在一起,看着自己的指甲:“所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尝试策反我。”
“那时我根本没想到你是共产党,还以为只是——怎么说,拳拳爱国之心。”
“所以还有别的事?”
“昨天,在大厅里译电文的时候,你在表演。也许其他人都被你骗过了,但这表演在我眼里很拙劣。”
“太基础了,是吧?我后来也意识到了。”
“对。”顾晓梦点点头,“连我都能看出半个答案来,你却要从头来。这只能说明你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只是不知道应该从什么位置起手,只好走标准流程。这足以说明你就是共产党了,虽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是我错了,我不该教你那么高级的数学。”李宁玉苦笑一声。
“没错,识破你的门槛相当高,而你把刀子自己送到了我手里——好了,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要模仿我的笔迹?”
李宁玉将嘴唇上的干皮咬了一些下来:“我模仿过不少人,白小年、金生火,都有。只是那一张恰好是你的笔迹,你信吗?”
“你是说你没有故意针对我。”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是老鬼了。”
“你当了多久?”
“从三八年起。”
“还有谁知道吗?只有我蒙在鼓里吗?”
李宁玉抬起手:“晓梦啊,别问了。我说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顾晓梦静静地坐在了她旁边,眸子里的愤怒似乎熄灭了一些。
她望着天花板,开口问道:“我一直有个想不通的地方,既然你是共产党的老人,为什么要管我一个军统的死活?”
“一开始我不想被你的暴露牵连。”
“后来呢?”
“后来你救过我的命。”
“还有呢?”
“都是中国人,不应自相残杀。”
顾晓梦站了起来:“李宁玉!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你就是用这些不断安慰自己的,是吗?”
“就是这些。”
“我问你,换一个人,你还会这样吗?”
“会。”
顾晓梦托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去凝视她的双眸,明明在那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不甘心。
她的泪水忽然向外冒,哽咽着说:“李宁玉,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换成别人,你会吗?”
李宁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个“会”字在嘴里打了几转,就是说不出来。
对视良久,顾晓轻轻放开了李宁玉,擦自己的眼泪,平复下来:“谢谢,你已经回答过了。”
“晓梦,我早说过不要靠近我,你就是不听。”李宁玉撇过头去。
“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我想听真话,求你了。”顾晓梦悄声问,语气轻得不知道是在问李宁玉,还是在问自己。
“……我把你当妹妹。”
顾晓梦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左手搂住她的腰间,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轻轻地落在李宁玉的耳畔,有些痒。
顾晓梦感觉到,怀里那躯体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于是她的右手沿着李宁玉的下颌线划过,又轻轻画着脖颈的弧度到了肩膀。
“我……想听真话啊,姐……姐。”顾晓梦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落在李宁玉的耳畔,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压制自己的心跳。
“晓梦……我……真的把你当妹妹。”
顾晓梦忽然将她翻了个身推在墙上,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搂紧。李宁玉惊诧万分,还未及反应,那影子就覆了上来,紧接着嘴唇被衔住了,有湿润的触感正在蔓延。
她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浑身拼命挣扎,但哪里挣得过学过格斗的顾晓梦?明明身形差距不大,但顾晓梦的手指不知捏在了哪一根筋骨上,按得她整条手臂全是酸的,根本用不上力气。
忽然间,嘴唇一阵疼痛,紧接着血流了下来。
顾晓梦停了下来,李宁玉也停止挣扎,她缓缓睁开眼睛,一滴眼泪从右眼流出。
望着那微微流血的嘴唇,顾晓梦凑近轻啄了一下,又吻掉了她的泪水,这一次李宁玉没有再闪躲。
“还是妹妹吗?玉姐?”
李宁玉没有回应,她用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手指插在了发丝之间。
空气沉默了一段时间,不长不短,顾晓梦在等待答案。
终于她开了口:“晓梦,你不该这样做,实在不是时候。”
“的确不是时候,因为我早该这样做。”顾晓梦回答。
“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能不能等出去再说?”
“别骗了,你没想出去。”
李宁玉抬起眼睛,眼神中满是惊讶。
“你偷了我的药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只是以防万一。”
“我明白的,可如果你不投诚,出去才是万一。”顾晓梦的声音很冷静。
李宁玉紧绷着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你放心吧,在把消息传出去之前,我不会寻死的。”
“玉姐!”顾晓梦一脸悲切,“你不要再想消息了,当务之急是想想别的办法,把这事蒙混过去——”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没有。要不,你就投诚吧,我担保你能活的。”
李宁玉笑得很无奈:“晓梦啊,这真是个坏主意。”
“你不投诚,结果也是一样的,你们的秘密守不住的。你看看你的那个同志,叫吴梦兰的?”
“——如果老鬼是你的话,你会投诚吗?”
顾晓梦沉默了。
李宁玉轻抚她的肩膀:“我要是投诚了,还是你心里的玉姐吗?”
顾晓梦的眼睛
重新清亮起来,抓住李宁玉的手,握紧。
“你还准备一个人扛下去吗?我可以帮你的。”
“你唯一能帮我的,就是别暴露自己。”
“你有计划了吗?”
“还不完善。”
“我可以帮你完善的!”
李宁玉像是没有听到,忽然问道:“晓梦,你知道76号常用的一个审讯手段么?不审你,而是把你重要的人抓起来,放在你的面前,打他,逼你开口。对付死硬分子特别有效。”
“你是说……”
“好在他们不会随便打顾大小姐的,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得下心。”
顾晓梦眨眨眼:“那你还怕什么呢?我多少……也是可以帮上一些吧。”
“但他们不会那么在乎我的。而我知道你比我还狠不下心肠。”
“……”
李宁玉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将嘴角血迹轻轻拭去。
“所以晓梦,你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再多的,你一个字也不会知道。”
顾晓梦放弃了。她原是不想李宁玉一个人扛的,但她说的对,对于李宁玉和她的秘密来说,越少人知道,才越安全。
“……还是妹妹吗?”顾晓梦最后问道,眼神期期艾艾。
李宁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推开盥洗室的门,走了出去。
顾晓梦并未跟出去,她打了浴缸的热水放起来。不多时蒸汽氤氲,镜子上结了一层霜。
她在镜子上写下“李宁玉”三字,又用手抹去,见到半张脸出现在镜子中,眼神迷茫。她一瞬间不太认得这是谁,盯了一会,那脸又被白霜覆盖去了。
房间中的李宁玉又踱到阳台,点起一根烟,默默凝视着西北角的垃圾场。
见到阿竹后,现在这计划变简单了——只要想办法靠近垃圾场,不为人知地将消息丢进垃圾桶就可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个时间最好是刚刚卡在阿竹来之前——也就是五点左右。
装作吃坏肚子,趁着走到那附近跑过去吐一顿怎么样——是不是太简陋了,这没法骗过王田香。
最坏最坏还有一个保底的方案:趁着阿竹来,将消息直接交过去。那附近就一个站岗士兵,她拼死拖得住几分钟,阿竹便可逃走,然后她再将那片药吞掉,让所有秘密一起随她而去。
虽然说越复杂的方案破绽就越多,但如此搏命之举,实在也不像她李宁玉能想出来的东西。
还是再想想吧,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契机,总之一个字也不能给顾晓梦知道。
李宁玉从阳台走回房间,浴室里传来水花声音。拉门留了个缝,湿气带着香皂的味道钻了出来。她觉得刚才那盥洗室里发生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伤口竟是真的。
“还是妹妹吗?”顾晓梦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想起顾晓梦眼中的失落,李宁玉心里像刀扎。
她其实很想回答,想给否定的回答,想告诉她,就是她想的那样。
但她不能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让局面变得更混乱,让即将来临的分离更痛苦罢了。
她不由自主地向着浴室的门边跨了一步,又生生收住脚步。
不可以。
你不能再给顾小姐什么希望了。你的命不剩几日,顾小姐还有一辈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