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金处长的判断
作品:《【风声】在风中》 顾晓梦并没有要求李宁玉将□□还给她,因为她明白,那是玉姐计划的一部分。即便没有这篇药,李宁玉也会去寻求别的死法,只不过是更加痛苦罢了。
前一日的坦诚,她似是听到了很多东西,但李宁玉的内心仿佛蒙着一层雾,将她隔离在她的世界以外,终不肯给一个答案。
上午,李宁玉削了个苹果递给顾晓梦,温柔的笑容挂在脸上,顾晓梦顺手将她拉坐在沙发上,向她怀里一躺,又将苹果伸向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然后她慢慢咀嚼着,刚好每秒嚼一下。和钟表走动的声音一致,一秒,一秒,一秒。
是倒着走的生命。
两个人都佯装正常,屋子里有种诡异的亲密气氛,绕着死气。
又一轮的审讯已经开始了,这次是不再是王田香主审,武田亲自上了阵。
顾晓梦将窗子大开,能听到连廊那边大门的开合,白小年刚刚被带进副楼,那铁门一关,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便没有了。
“你父亲知道你在这吗?”李宁玉忽然问。
“应该知道吧,王田香和他说过了。”
“那他一定以为你来这度假。”
顾晓梦甜甜一笑:“就当度假呗,有假不放是傻子,哪像某些人,一忙起来像是要住办公室里。”
“骂我呢?”
“我可没有啊!你可不要对号入座。”顾晓梦调皮地说道。
李宁玉捏起顾晓梦额间一缕碎发,卷在手指上,一下下地揉搓着。
“玉姐,等出去了,休个假吧,我和你一起去苏州走走?”
“咱俩都走了,工作怎么办?”
“你看看你!”
李宁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行,听你的。”
“就是的,地球离了你还不能转啦!”
“苏州啊……还真没去过呢。”
“嗯,请你吃松鹤楼。”
“你就知道个吃。”
李宁玉听着顾晓梦的低低笑声,心中浮起万般感慨。
苏州?别说苏州,她此生应是出不去这小小的裘庄了。她希望就地被葬在西湖边,陪她的有岳飞,有于谦,有秋瑾……但她李宁玉不会有墓碑,亦不会有人记得,她会是一捧飞灰。
“要不再去一下扬州吧……”顾晓梦忽又讲起,声音发颤。
李宁玉低头一看,只见怀中那姑娘泪水已经滚滚而下,怎么止都止不住。她硬硬咬着牙,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扬州……也没去过。”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笑意。
“瘦西湖……很好看的……”
李宁玉再也忍耐不住,俯下身去抱着顾晓梦,眼中湿润起来。
“晓梦,别哭。”她轻轻地附耳说。
“中秋节,可以去……泰山顶上看月亮。”顾晓梦还是流着泪继续说。
“我爬不动的。”
“我们一步步……走上去,总能到的……”
李宁玉捂住了顾晓梦的嘴,重重地靠在沙发上,仰起头,两行眼泪沉默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那些远处的山川和风景,明明尚未过眼,现在已成云烟——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
不然她会想和顾晓梦聊上三天三夜,和她一起拼命地谋划着那不存在的未来……
监听室的士兵们只听见两个在聊旅行的女人,话题很正常,声音间丝丝缕缕的颤抖,大约是信号不好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铁门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李宁玉和顾晓梦爬下沙发转去阳台,正看到白小年被两个士兵掺着带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浑身也在颤抖。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全无之前的整齐精致。
“他好像在说什么。”顾晓梦观察到白小年的嘴唇再不断蠕动。
李宁玉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在重复四个字,‘我是老鬼’。”
说话间,白小年的身影已经被楼角遮挡,再也看不见了。二人继续等待,没过一会儿,金生火被带了进去。经过一夜,他被白小年打伤的左眼角瘀血散开,显得更可怕了。
二人转回房间,都是一脸凝重之色。
白小年身体完好无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人崩溃至此?
“说不定是他心理承受力太差了。”顾晓梦悄悄说,“先别急,看看金处长出来怎么样。”
李宁玉点头又坐回沙发中,这一次,换成顾晓梦搂着她的肩膀。
“今天的报纸,有填字游戏,一起玩吗?”她拼命找着事做。
“也好。”
于是二人趴在书桌两边,开始玩起填字游戏,谁也没去坐椅子。两颗头挨得很近,顾晓梦咬着笔头,时不时写写画画。
“这是三心二意吧。”
“是三言两语。”李宁玉直接写上。
“那这个呢?”
“……嗯,我看看……”
“我知道了,路易威登。”
“啊?”
“那不然是什么?”
“人家说是国王……路易十六吧。”
“哦对。”
“你倒是看看题呀!”
顾晓梦哈哈笑着:“看题就没意思了,不看题才好玩呢。”
李宁玉皱起眉头:“这行难了,莎士比亚《奥赛罗》中的人物……五个字。”
“苔丝狄蒙娜。”顾晓梦拿笔就写。
“……厉害。”李宁玉佩服地赞叹。
当玩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铁门又响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放下笔相互对视一眼,便陆续来到了阳台。
金生火是自己走出来的,比白小年整齐得多,就是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感觉到屋角有动静,他便望了过来,正看到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目光流露出询问之意。
他扁了扁嘴,面露无奈地摇着头,又扇了扇手示意她们回去,然后便收回目光走回了主楼。
“看金处长的意思,好像有点麻烦。”顾晓梦说。
“总之是还没结果吧。”
临近中午,审讯并未再继续。白小年没出现在餐桌上。
“白小年说自己是老鬼。”王田香的嘴撇的像只鸭子,“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好像是精神太紧张,有些错乱,不能作信。”
金生火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
一点半,吴志国也被拉走了,几乎是铁门刚刚合上,敲门声就响了。
李宁玉打开门,是金生火站在门外。
“金处长?有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金生火的语气很正式。
李宁玉回头看了顾晓梦一眼,顾晓梦也走到门边。
“单独谈谈吧。”金生火补了一句。
“好。”李宁玉点点头,看着顾晓梦担忧的目光,安抚了几句,便和金生火出了门去,一路无言地又走到凉亭里。
李宁玉轻倚在红色的柱子边,看着金生火来来回回在凉亭里踱了几个来回,忍不住问道:
“金处长,既然都出来了,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金生火做了个深呼吸,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吧,那我就不说废话了。”
他直直盯着李宁玉,目光带有审视的意味:“你是老鬼吧。
”
“金处长这是开什么玩笑?”
“反正不是你就是顾晓梦,但我觉得应该是你。”
李宁玉表情严肃:“您指控是要有证据的。”
“我没证据。”
“那您……”
金生火咳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谁是老鬼,但我知道谁不是。一共就五个人,用排除法是很简单的,李科长。”
“请您赐教。”
“我了解吴志国和白小年的一些事,但抱歉,现在不能和你说。总之他们两个不可能是共产党。我当然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李宁玉沉默片刻,开口道:“您也和武田长这么说的么?”
“我没和他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您要说什么?”
金生火的脸色逐渐变得柔和,继而又变得纠结,最后抬起头来:“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白小年的那些是事我也参与了,虽然他不知道,但张司令知道。至于吴志国,他和共产党逃不开关系,但他的确不是老鬼。最起码的一点,译电方面他就是个白痴。”
“金处长,您这些话,该说给我听吗?”
“你得听着。因为我准备自首——替你自首。”
李宁玉一脸莫名,刚要说什么,金生火打断了她。
“虽然我不是老鬼,但我参与的那些事情如果查实,足够我抄家的。我的妻子残疾在家,大儿子没出息,吃喝嫖赌,得我贴补;小儿子在国外留学还没念完。全家只靠我这一份收入。”
“您辛苦了。”
“所以我做了些错事,就为了让生活条件能好些吧——你也可以把这些当借口。”
“所以您求我的事,是让我替您照顾家小?”
金处长摇摇头:“你没有能力照顾,我其实是在求顾小姐和共产党。但顾小姐那性子,应该不会同意吧。现在的状况,与我而言已经是死局。我不关心谁是老鬼,但只要白秘书和吴大队的事暴露任何一个,我就完蛋了。”
“今天我去审讯的时候,路上正好遇到白秘书回来,看他那个样子——我实在是很害怕。”
“所以你怀疑白秘书已经……”
金生火用力地点点头:“很大可能。就算是今天没说,后面还有三四天呢,早晚是要说的,他已经崩溃了。”
“您也不用那么悲观,或许他们不会说呢?“
“李科长,话已至此,如果你是老鬼,你也不希望我活着吧。”
“我不是老鬼,金处长。”
金生火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就算没人承认,我自认也是经不起打的。到时候全说出来,张司令恨我,共产党恨我,日本人也恨我,我就算侥幸活着,有什么用呢?”
李宁玉仔细想了想,于金处长来说,这的确是生不如死的局面。
“所以,能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一些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扮好老鬼啊。”
“金处长,我实在没有什么秘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是老鬼,会这么轻易说吗?”
“也对,也对。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您的担忧我可以和晓梦转达一下。如果您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相信看在同事一场,您又一直照顾的份上,她不会袖手旁观的。”
金生火终于见了些笑模样:“您能这么说,我就很感谢了。”
“还希望您能一切顺利。”
“我还答应你们一顿饭呢,希望能吃上。”
李宁玉略略欠身,返回了主楼,单留金生火在亭子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