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手术室

作品:《【风声】在风中》

    还没等李宁玉走完楼梯,顾晓梦就拉开了房门,迎着她。

    “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李宁玉勾了勾嘴角,轻轻将她推进了房门。

    “金处长和你聊什么了?”她随意地问。

    “他退休后,我升职的事儿。”李宁玉使了个眼色,让她注意窃听器。

    顾晓梦会意,大声说道:“那太好了,玉姐飞黄腾达,那我就能当科长了吧!”

    一边将李宁玉拉到床上,又扑在她身上。

    “说吧。”她耳语道。

    “你就不能去盥洗室吗?非得在屋里。”李宁玉咬着牙。

    “不能,快说。”

    “你压得我……没法呼吸了。”

    顾晓梦带着李宁玉转了个身,二人侧身相对,李宁玉长长出了口气,面色有些红。

    她将被子拉起来盖到头上,黑暗里两双眼睛注视一起。

    “金处长想替我自首。”

    “他怎么知道你是老鬼?”

    “他不确定,但他十分肯定别人不是。”

    顾晓梦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具体什么事他没和我说,但他的情况相当复杂。如果我还能有一线生机,他现在已经死路一条了。”

    “所以他是想给自己找个好死法?”

    “想要托付后事,又无人可托,只好找了我。”

    顾晓梦叹了口气:“怎么都搞成这样。”

    李宁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人人都有秘密。”

    “你答应他了?”

    “我怎么可能承认——把你的手收回去。”

    顾晓梦将那只不老实的手从李宁玉的腰间收回。

    李宁玉顿了顿,继续说:“我只是答应他和你转达。现在转达完了,你怎么决定都行。”

    “……看看再说吧。”顾晓梦没有做决定。

    突然,铁门的声音又响起,顾晓梦一把拉开杯子,两个人连忙起身到阳台,只见吴志国一脸怒意地走了出来,脸上明显带伤,似乎是挨了顿打。他一路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地消失了。

    “还是有人挨打呀……”

    “武田似乎对每个人都使用了不同的攻势。”

    拍门声在这一刻响了起来,二人心头一震,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安。

    “李科长,到你了!请跟我来。”外面的士兵叫的急。

    顾晓梦抓着李宁玉的手,那手凉冰冰的,但很稳定。

    “别怕。”李宁玉轻轻握了握,“我不会有事的。”

    李宁玉蹬上鞋子,披了件风便走,走上廊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梦正在阳台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回应了一个平静安宁的笑意。

    士兵带着李宁玉一路向一楼深处走,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李宁玉皱了皱眉。

    “前面是医疗室么?这么重的消毒水味。”

    “是医疗区域。”

    “去那里干什么?”

    “体检。”

    李宁玉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这是正常的审讯流程么?没听说审讯前还要体检的。

    武田坐在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手术室。他的绝大多数“科研成果”都是在手术室产生的,这里可以说是他的“福地”。

    他检查了一下各项仪器和设备,条件比关东差些,但必要的设备都有,足够记录实验。

    白小年、金生火、吴志国的审讯并不是在这里进行的,而是在地下的审讯室。这么个高贵的地方,他不想让无关人士进入,尤其是那个吴志国,香烟抽个没完——手术室总要保持干净整洁。

    这件手术室应该是有一阵子没用了,角落上积了些灰,他拿起块干净的棉布,擦了又擦。

    他的助手是日本人,一直跟着他许多年了,此时正在笔记上写着今天的实验项目。

    开头是实验体的初始体征,格子尚空白着,只写了个00173号,姓名,李宁玉。

    王田香先走了进来,武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他一脸茫然:

    “武田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审讯呢?”

    “方便抢救。”

    “什么?”王田香站起来:“李科长是上面定的特殊人才,您不能胡来啊。”

    “怎么叫胡来啊?”

    “不能搞出明伤来啊,她是不是老鬼,都得走正规流程呐。”

    “是老鬼也不行?”

    王田香咽了口唾沫:“是也不行啊,是的话,还是优先投诚,她的能力皇军也知道的。”

    “放心吧,顶多就是几个针眼。”

    “您的药……不会把脑子搞坏吧……”

    武田厌恶地看了过去:“你是质疑我的能力吗?”

    “不敢不敢,”王田香俯首帖耳,“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别被查出什么就行,我也好能解释。”

    “嗯。”

    手术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李宁玉被带了进来,她疑惑地环视了房间一周,最后目光落到王田香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武田示意她坐下,然后按下了录音机:“李科长请坐,我们先谈谈。”

    李宁玉缓缓地坐下,并没有人过来给她上手铐,这反而让她更加觉得不寻常。

    “听说李上校是学数学的?在密歇根念硕士,斯坦福念过博士?”

    “嗯。”

    “高材生啊……令人羡慕。”

    “呵。”李宁玉冷笑一声。

    “不知李上校,对药物学有研究吗?”

    “没有。”

    “那真不巧,这是我的专长,我还以为我们能有共同话题。”

    “你要问什么就快问,我没时间和你套近乎。”

    武田咂咂嘴:“李上校,您就真没觉得我很眼熟吗?”

    “……我想不起来了。”

    “您可记得元旦时候,在上海举办的舞会吗?当时,您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袍。”

    李宁玉皱眉想了想,恍然道:“哦,那个日本军官。对不起,当时忙着,印象不深。”

    武田的心里拧了一下,他厌恶李宁玉脸上这轻蔑的表情。她不过是一个中国女人,凭什么敢在他面前如此高傲?

    “既然您对药品了解不深,也没听过□□吧?”

    “知道一点,军队用的提神剂。”

    “阿米妥钠和□□呢?”

    “没听说过。”

    “阿米妥钠是吐真剂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致幻剂。”

    “您和我讨论这些,是鸡同鸭讲。”

    武田招招手,他的助理拿了一个箱子出来,武田打开,是三支针剂,两支无色,一支淡黄色,容量不一。

    “无论是不是鸡同鸭讲,我必须要给您介绍这几种药品的效果,因为它们是今天的主角。”

    李宁玉心里一沉,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箱子。怎么,是让她选一个么?

    武田不准备审讯她了么?他要直接上药剂?

    “第一种,□□。”武田拿起那只无色的针剂,“很熟悉了,能让人兴奋起来,在战斗时勇往直前。”

    “第二种,□□。放大人的所有感官,痛会更痛,痒会更痒——当然了,更多的时候会错乱,把疼痛看成颜色,把味道当成声音什么的。”

    他拿起最后一个淡黄色的针剂:“阿米妥钠,我最常用的一种,您的同志吴梦兰就是用的它。会让人精神放松下来,好好回答问题。当然了,也是有些副作用的,除了说真话,也会说胡话,所以并不是特别可靠

    。不过有信息就比没有强,你说是吧,李上校。”

    李宁玉看着武田嘴角那丝残忍的笑意,不寒而栗。

    “您猜猜,我会给您用哪一种?”

    “……我不知道。”

    “不要这么紧张。”武田的笑容和蔼得恶心,“您不会有选择上的困难,因为三种都会用在您身上。”

    “这三种药的效果是完全相冲的,以前有人这么用过?”

    武田摇摇头:“李上校果然是高材生,一下就明白了药理。确实,您将是世界上第一个用这种药品组合的。”

    “胡乱用药,你就不怕把我打死了吗?”

    “不会的,请相信我的专业能力,我只是请您帮个忙,如果以后这个论文发表了,您的名字会写在上面的。”

    “武田,”李宁玉强压火气,“你不能把我当实验品!”

    武田沉下脸来:“李上校,选择权现在不在你的一边。”

    “……我会怎么样?”

    “很高兴您终于问到了重点。在我的设想里,您应该会出现精神解离。”

    “什么意思?”

    “意识从身体里分离出去,本能留存,失去自控能力。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李宁玉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目光锐利地看着武田:“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别又拿规矩那一套说话,我保证您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的。”

    王田香上前一步:“呃……武田长,这么做确实不合规……您这个药剂至少也得经过专业医疗团队评估风险吧。”

    “我还不够专业吗?”武田瞪了他一眼,转向李宁玉,“您要是不想参与也可以,把您的秘密说一说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的。”武田站起身来,将口罩戴在脸上,将白大褂穿了系好,又带上一副橡胶手套,看上去就像一名医师。

    李宁玉的心跳开始不能稳定,消毒水的味道直冲她的鼻子,一团恐惧在她脑中萦绕不散。

    “下面我们开始,李上校,请把衣服脱下来。”

    “我拒绝。”

    “如果您拒绝配合,我只能认为您就是老鬼。”

    “为什么要脱衣服?”

    武田的笑声从口罩背后传了出来,闷闷的:“李科长把我想的也太脏了,当然是要进行身体检查,确认您现在的指标。请别担心,我以大日本皇军的荣耀担保,一切均是为了科学。”

    李宁玉将头偏过去,屈辱的怒意现在了脸上,她咬着嘴唇,没再拒绝,但也没动。

    武田示意助手上前,助手刚碰到她的肩膀,李宁玉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

    “李科长,你非要逼我动粗吗?”

    李宁玉退无可退,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然后慢慢将风衣向后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深绿色旗袍。

    那是顾晓梦的衣裳,早上她非要她穿着试试。挺合体,就没再往下脱。

    “请继续。”武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李宁玉一脸憎恶地盯着武田,她一把将风衣甩给了王田香,然后手指摸索着捏住旗袍的盘口,一颗颗地解开。

    旗袍滑落在地,李宁玉没有去捡。

    她现在全身只剩下了一套纯白色的内衣,却仍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颤抖。

    武田没有让她再继续,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躺在手术台上。”

    李宁玉走过去坐下,然后又躺下,只感觉那手术台上冰凉,激得手臂上起了一层寒栗。

    王田香抖了抖手中那件风衣,又捡起地上的旗袍,将它拍干净,整整齐齐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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