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三章 凡人试剑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悬剑楼开门时,天边没有太阳。

    厚云压在城上,九座剑台的尖顶刺进云腹,像一排拔不出的黑钉。值夜灯尚未熄,灯油被风吹出细长火舌,报名处的青袍执事刚跨过门槛,便看见江照夜站在石阶下。

    她递上拓文。

    执事没有接:“报名已截止。”

    “昨日日落前,我到过报名桌。”江照夜说道,“你以无灵根为由拒绝登记。旧章第七条仍有效,耽误在问剑会。”

    曲朝歌把昨夜写下的时辰、桌号与在场人名放在拓文旁。陆青禾也递上燕回镖局的行时簿,簿中记着她酉时前离开药仓。两份记录只能证明她们何时来过,不能独自证明执事说了什么。后方却有人出声。

    “我听见了。”一名背双刀的散修说道,“我排在她后面。执事说无灵根不得参赛。”

    另有两人点头,也有人把脸转开,不愿卷进争执。

    青袍执事这才展开拓纸。青桐水印迎着晨光浮出,黑灰细纹如烧过的树脉,碑文每一道凹痕都留得清楚。他看完第七条,拇指压在缺损的宗印上。

    “拓文可伪。”执事说道。

    杜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还背着浆糊桶:“碑就在承锋台下。韩执事若怕假,现在派人去看。”

    韩执事的嘴角压紧。围观者越来越多,昨夜裸露的誓碑也已有不少人见过,再说碑不存在,便要先堵住半座城的嘴。

    他将拓纸收起:“即使旧章未废,凡剑试多年无人主持。玄铁素剑锈蚀,逆风阶阵压失准,贸然启用出了人命,谁担责?”

    “试剑人自己担。”江照夜回答,“请把阵压数值、素剑重量和退出办法当众说明。若实际超出旧章所定,问剑会担。”

    韩执事盯着她。江照夜没有催,只将空白报名木牌放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悬剑楼敲响了召集执事的铜钟。

    问剑会没有恢复凡剑席的意思,却也不能在天下宗门入城时公然否认创会誓碑。最终传下的口令很短:开旧阶,试一次。若江照夜自行退出,今后不得再以旧章纠缠;若她死伤,后果自负。

    旧阶在承锋台后。

    七十二级黑石沿山腹直上,尽头悬着一口无舌铜钟。台阶两侧原本刻有历届凡剑者姓名,如今大半被新修看台遮住,只剩靠地面的十几行。字迹被鞋底和车轮磨平,人要俯得很低才能认出。

    玄铁素剑从仓中抬出时,四名杂役都在喘。

    剑长六尺,无锋无饰,连鞘共一百八十七斤。七十三年水汽已在剑脊结出褐锈,护手处却比别处光滑,那是许多双手曾经握过的地方。韩执事命人验秤,又让阵师检查逆风阶。阵师把灵石嵌入石槽,台阶间立刻响起低啸,风从上向下压,卷起细砂打在人脸上。

    围观的修士纷纷撑开护体灵光。

    杜小满和几个凡人被逼得连退数步。陆青禾挡在她们前方,用枪杆横住风口,衣摆仍被吹得猎猎作响。曲朝歌站得更远,伤手护在胸前,目光一直落在阵师调节灵石的刻线处。

    “旧录阵压是多少?”曲朝歌问道。

    韩执事回答:“每十二阶增百斤,末阶六百斤。”

    “阵盘显示末阶七百二十斤。”曲朝歌说道。

    阵师手指一缩。

    韩执事走过去核看,命他撤下一枚灵石。没有人道歉。阵压降到旧数,风声也只稍弱一层,地上的碎石仍滚得飞快。

    江照夜解开右腕外层布条,重新勒紧。周迟不在这里,没有人会一边骂她一边替她判断伤处。她屈伸五指,第一下只有麻,第二下才有疼。筋络能用,承重太久会再裂。

    她走到玄铁素剑前,没有立刻抓柄。

    剑的重心偏后,锈层让鞘口卡死,拖行会伤台阶,也不合“负剑”二字。她绕剑一周,看见剑柄下方有两个旧环,便向杜小满要了一条粗麻绳。

    韩执事开口:“不得借法器。”

    “麻绳是凡物。”江照夜说道。

    “不得由旁人代力。”韩执事说道。

    “她只递绳。”江照夜回答。

    杜小满把绳抛过去。江照夜以绳穿环,将素剑斜缚在背后,让剑脊贴近脊柱,重心落在腰胯。她没有摆出好看的起剑式。沉重剑鞘压得肩骨向下,旧伤立刻在胸腹深处抽紧,呼吸只能缩到半口。

    第一阶,她停了三息。

    有人在下方发笑。笑声被逆风撕碎,听上去忽远忽近。江照夜没有抬头。石阶被风砂磨得粗糙,前掌落在凸处会滑,脚跟压实又难以拔起。她用左手握绳,右手虚扶剑柄,每上一级,先让膝盖对准脚尖,再把□□沉。

    十二阶后,阵压加重。

    素剑像多长出一截,压着她向后仰。江照夜前倾半寸,鞋底却在砂上滑开,右膝重重磕地。石棱撕破裤料,血很快浸出。人群里响起吸气声,韩执事身旁的记名弟子提笔,准备写“十二阶退”。

    江照夜没有急着站。

    她维持单膝着地,让风从肩背越过,先把滑到脚边的砂扫开。呼吸稳住以后,她用左腿顶起身体。玄铁剑刮过背后,发出令人牙酸的锈响。

    二十四阶,右腕开始渗血。

    三十六阶,先前围观的笑声已经听不清了。逆风堵住耳道,城中的钟、炉锤和叫卖全被压成一片混浊轰鸣。江照夜只能看见前方石缝里颤动的枯草。草尖每向下伏一次,风压便有极短的

    回落。她开始按那一点回落迈步。

    四十八阶后,风阵的节奏变了。

    阵盘由三名阵师轮流注力,每次交接都有半息迟滞。江照夜看不见台下的人,只从砂粒滚动的快慢判断下一步。她的身体早已记住每一处疼:右腕如火线缠骨,左肩被麻绳磨破,剑骨旧洞随着呼吸向内塌。疼痛太多,反倒不必逐一理会。她只管下一阶落在哪里。

    六十阶,一名阵师失手多送半成灵力。

    狂风猛地砸下,江照夜整个人被推退。玄铁素剑先撞在石面,拖出刺耳长声。她左掌扣住阶沿,指甲当场掀起两片,血被风吹成细雾,落在下一级石上。

    韩执事厉声喝道:“停阵!”

    阵师忙收手。

    风压骤轻。江照夜仍伏在阶上,没有借这段空隙往前。她回头看向阵盘:“方才不算。恢复到六百斤,我从六十阶重走。”

    韩执事眉间动了一下,转身命阵师校盘。

    台下有人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只有一声,很快又静下去。杜小满双手握着木剑,指节冻口重新裂开,血染红半截剑柄。

    最后十二阶,江照夜没有再摔。

    她等风,落脚,抬身。每一步都慢,慢得众人能够看清玄铁如何压弯她的背,也能看清她怎样把弯下去的那一寸重新撑回来。七十二阶尽头没有霞光,铜钟也没有为她自行鸣响。那里只有一段被雨淋黑的绳索,垂在钟架下。

    江照夜卸下素剑。

    右手已经握不住,她便以左手抓绳,借素剑剑鞘作支点,将全身重量沉下去。

    铜钟摇了第一次,没有响。

    第二次,钟腹撞上横木。

    沉浑钟声从山腹滚入全城。炉坊的锤声被压住一瞬,云舟上的灵鹤惊起,功德榜金光也在声浪里微微抖动。没有灵气化花,没有祖师显影。那只是一口多年未响的旧钟,被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用一百八十七斤铁和一身伤敲响了。

    韩执事翻开封存七十三年的凡剑册。

    纸页发黄,最后一行停在杜铁生三个字上,后面写着“六十九阶止”。韩执事越过那行,在下一页写下:江照夜,七十二阶毕,钟鸣一声。

    笔锋停在“入正赛”之前。

    “还有守门剑三式。”韩执事说道,“本届守门人,太衡剑宗萧渡野。”

    山下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名负剑男子踏过被风吹乱的砂石,走到阶前。他没有乘云舟,靴边沾着城南炉坊的黑灰。背后长剑只用旧布缠鞘,露出的剑柄被手掌磨出暗光。

    他抬头看向江照夜,又看了一眼那口仍在轻颤的铜钟。

    “我来守门。”萧渡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