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四章 守门剑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萧渡野比江照夜想象中年轻。

    他身上没有世家剑修常见的玉饰,黑色劲装洗得发白,肩头落着一路走来的薄尘。唯有腰间太衡令牌洁净,银面映出一线冷光。那块令牌随着步伐轻碰剑鞘,声响稳定,仿佛城中纷乱的人语、钟声和风都与他隔着一层。

    他走完七十二阶,呼吸不改。

    江照夜尚未解开背负素剑的麻绳。鲜血从她左手指甲滴下,落在玄铁锈斑间,很快暗成几粒黑红。萧渡野在三步外停住,没有摆出怜悯的脸色,也没有趁她力竭拔剑。

    “今日不能试。”萧渡野说道。

    韩执事抬头:“萧师侄,旧章只写钟鸣后受三式,没有延期之例。”

    “旧章也写守门剑验其能否自护。”萧渡野说道,“她现在连剑都握不住。我出剑,验不出本事,只能验出她流多少血。”

    台下起了低低议论。有人说他故意放水,也有人讥笑凡剑席规矩繁多。萧渡野没有向人群解释,只看江照夜。

    “明日卯正。”他说道,“你若能持剑,我出三式。”

    江照夜用左手解下麻绳:“你能决定延期?”

    “守门剑可以。”萧渡野回答。

    “也能决定我通过?”江照夜继续问道。

    “三式以后,规矩决定。”萧渡野回答。

    这句话说得硬,听不出善意。江照夜点了一下头。她不需要萧渡野替她降低剑锋,伤势也确实不容再逞。玄铁素剑卸下时,双腿忽然失去重压,她向前晃了半步,剑鞘立刻横来,停在她肘侧。

    江照夜没有搭上去。她以缺口铁剑撑住石面,自己站稳。

    萧渡野收回剑鞘:“明日别带伤来。”

    “伤不会一夜消失。”江照夜说道。

    “那就带着你能承担的伤来。”萧渡野说道。

    两人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瞬。萧渡野先转身,下阶去向韩执事补延期文书。他每走十二阶,便俯身检查一次阵盘刻度,看到第六十阶那枚松动的灵石时,直接把负责阵师叫来,当着众人重测。

    杜小满跑上来扶玄铁素剑。她两只手才抱住剑环,腰便被坠得一弯。

    “我祖父说,守门剑三式从来不留手。”杜小满压低声音,“当年那位守门人一剑打断三个凡武的胳膊。他们说,这是教凡人认清仙凡有别。”

    “萧渡野参加过几次问剑?”江照夜问道。

    曲朝歌在一旁回答:“两次。第一次十七岁,止于三十二名;第二次二十一岁,败在魁首前三。过去四年,他在北陆斩过三名越境剑修,没有加入功德榜。”

    萧渡野正在阶下签字,闻声抬眼:“查得很细。”

    “旧资料。”曲朝歌说道,“可能有错。”

    萧渡野将笔还给韩执事:“错了一处。三名里有一人死于同行阵修,我只破了他的剑。”

    他说完便离开承锋台。街口已有一名太衡弟子等着,神色焦急地迎上来。二人没有走远,山风将交谈断断续续送回旧阶。

    “师兄,宗主法令到了。”那名弟子说道,“江照夜不得进正赛。照雪宗已递来问罪书,称她会在大会扰乱天命剑主道心。”

    萧渡野接过令纸,看了一遍:“宗主要我怎么拦?”

    “守门时废她持剑之手。”太衡弟子回答。

    “问剑会旧章没有这一条。”萧渡野说道。

    “可宗主说——”太衡弟子还想再劝。

    “你回信。”萧渡野打断他,“我会出三式。她接不住,自然进不去;她若接住,太衡剑宗没有脸改口。”

    弟子压低声音:“照雪宗许了一部天阶剑谱。”

    萧渡野把令纸折好,塞回对方手中:“让宗主自己去拿。”

    江照夜收回目光。

    陆青禾问道:“听见了?”

    “听见了。”江照夜回答。

    “明日他若真下重手,我在界外。”陆青禾说道。

    “你守你的镖货。”江照夜说道。

    “货已交完。”陆青禾说道,“今日起,我守我的证词。照雪宗若来人,我得站在能开口的地方。”

    她说完便去找韩燕回补请离文书,没有留下来等江照夜认可。

    客栈全满,四人最后住进磨剑巷一间废弃炭房。墙缝漏风,屋里只有两张窄榻,杜小满送来草席和一盆热水。她将自己那柄木剑靠在门后,犹豫许久,问能否留下看江照夜练剑。

    “看可以。”江照夜说道,“别照着练。你不知道我的伤怎么长,也不知道这套发力适不适合你。”

    杜小满把草席铺平,认真点头。

    热水很快被血染红。陆青禾拆开江照夜腕上湿透的布,伤口边缘已经肿起。她常年押镖,接骨包扎都会一些,只处理外伤,不碰深处筋络。曲朝歌去请城西凡医,回来时带了一张明日试剑的押注单。

    “有人开盘了。”曲朝歌把纸放在炉边,“你接住零式,一赔一;一式,一赔四;三式,一赔七十。”

    杜小满瞪大眼睛:“零式怎么算?”

    “上场前弃权,或第一剑未至便出界。”曲朝歌回答。

    江照夜看向赔率最下方。有人另押萧渡野会不会打断她的手,赔率比她通过还低。

    纸上墨香新鲜,和炭房旧血、药草

    气混在一起。问剑城把一切都做成生意。剑客的名声能卖酒,榜首的拓影能抬高剑价,连一个人的骨头明日断在第几式,也有人提前计算银钱。

    凡医来后,用夹板固定她的右腕。

    “明日最好别动剑。”老医说道。

    “若一定要动?”江照夜问道。

    “第一下还能撑。第二下筋口会裂。第三下以后,我说不准。”老医回答。

    “左手呢?”江照夜问道。

    老医翻看她掀裂的指甲:“握得住,精细处差些。”

    江照夜付了诊金,等伤药气略散,才拿起无名铁剑。

    她在炭房里只练三次直刺。

    第一次用右手,剑尖刚出半尺,腕骨便向内偏。第二次换左手,肩胯发力迟了一线,剑尖撞在墙砖上,刮下白灰。第三次,她双手都没有握剑,只用脚步走出起、进、退。

    杜小满忍了又忍,还是问道:“这就练完了?”

    “再练会让明日更差。”江照夜回答。

    “你知道萧渡野的三式是什么吗?”杜小满问道。

    “不知道。”江照夜回答。

    杜小满脸上的血色褪了些。江照夜把铁剑放回鞘中,没有安慰她。她过去熟悉照雪宗每一脉的起手、运气和杀招,能够在剑未落下前找到破绽。萧渡野的剑只在传闻里存在。明日那三式,会从她没有见过的地方来。

    夜深以后,炉坊仍在打铁。

    锤声越过薄墙,一记重,一记轻,中间常混进磨剑砂轮的尖响。江照夜闭眼听了一阵,试着从杂乱里分清每一处来向。起初只有轰鸣,久了才听见重锤落下前,拉风箱的人总会先换一口气。

    她睁开眼。

    门缝外站着萧渡野。

    他没有进屋,只将一张守门剑三式的旧规放在门槛上。纸角被夜露打湿,字迹仍清楚:三式可避、可挡、可攻;守门者不得越界追击,不得临时增招。

    “宗门叫你来探伤?”江照夜问道。

    “我来送规则。”萧渡野回答。

    “韩执事没给我。”江照夜说道。

    “所以我送。”萧渡野回答。

    江照夜拾起旧规:“你明日会留手吗?”

    “不会。”萧渡野说道,“我也不会替任何人废你的手。剑落到哪里,由你我当时的选择定。”

    他说完沿磨剑巷离开。路边剑铺刚泼出一盆淬火废水,白汽裹住他的背影,又被冷风撕开。

    江照夜低头看那三行旧规。

    纸很薄,挡不住一剑。

    至少明日的剑从哪里来,不再由藏在高楼里的人暗中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