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 一席之地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卯正以前,旧阶下已经围满了人。

    天终于放晴,昨夜积在檐上的水被晨光照成一线线白亮。承锋台新刷的金漆尚未干透,香气甜得发腻;台后黑石阶上,江照夜昨日留下的血被洗去大半,石缝里仍凝着暗红。问剑会铺了新砂,界线用朱砂重新描过,鲜艳得像刚合拢的伤口。

    凡剑试的场地只有三丈。

    江照夜站在圆形界线中央,左手持无名铁剑,右腕固定在胸前。她换了一双底纹更深的布靴,膝伤藏在裤腿下,每屈一次便牵扯皮肉。她先踩过界内十二块石砖,记住哪一块松,哪一块残留雨水。

    萧渡野按时到场。

    韩执事在众人面前宣读旧规:“守门三式。试剑者身体完全退出朱线,或兵刃脱手三息未取回,即为败。守门者越界追击、追加第四式,同样判负。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萧渡野回答。

    “没有。”江照夜随后说道。

    韩执事抬起令旗:“第一式。”

    萧渡野拔剑。

    剑出鞘时没有长鸣,只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他的剑比照雪宗制式长两寸,剑身窄,近护手处却厚。江照夜原以为第一式会借长取直,萧渡野的手腕却忽然下沉,剑锋贴地掠来。

    砂粒先被削起。

    晨光在千万粒细砂上炸开,江照夜眼前瞬间白了一片。真正的剑藏在砂后,由下向上挑她左肘。照雪剑法起手重肩线,太衡剑却先夺视野,再从人习惯忽略的低处进来。

    她来不及拆招,只向右退。

    右侧第三块砖有水。鞋底一滑,她腰□□沉,以铁剑重重点地,借反震把身体送向后方。萧渡野的剑尖擦过她袖口,布料裂开,左臂立刻浮出一条血线。

    她停在朱线内半只脚。

    台下直到此刻才响起惊呼。韩执事看了一眼两人脚下,令旗未落。

    萧渡野收剑:“第二式。”

    他没有给她很长的喘息。第一剑回收至腰侧,剑身借转腕划出半圆。江照夜看见他的右肩未动,判断剑势仍在下盘,铁剑便横在膝前。

    下一瞬,萧渡野松开了右手。

    长剑在他掌前短暂悬空,左手接柄,半圆骤然翻转。剑锋从江照夜预判的下方消失,直取她持剑的左手。换手之间没有灵光遮掩,动作也算不上诡奇,只因他把一柄常人默认属于右手的剑,交给了另一只手。

    江照夜横挡已低,抬剑只会慢。

    她松开五指。

    无名铁剑向下坠落,萧渡野的锋芒从她掌心上方掠过。剑尖尚未触地,她以脚背一挑,铁剑翻起。左手再接时,两片掀裂的指甲同时渗血,剑柄几乎从掌中滑走。

    一息。

    两息。

    江照夜握稳了剑。

    人群外有人重重吐气。杜小满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嘴唇泛白。陆青禾站在界线西侧,长枪没有出鞘,目光越过场中,落在几名照雪宗服色的修士身上。那些人从第二式开始便向前挪,袖中隐约有符光。

    曲朝歌没有看比剑。他记下场边每一个可能出手的人,又请旁边的问剑会书吏共同核对。失去官籍以后,他无法提前读出一张符会写向谁,只能用人的站位和手势判断。

    萧渡野换回右手。

    他没有立刻出第三式,剑尖垂在身侧:“你看过太衡剑法?”

    “没有。”江照夜回答。

    “第二式为何弃剑?”萧渡野问道。

    “手比剑值钱。”江照夜回答。

    萧渡野看了一眼她胸前固定的右腕,嘴角很轻地动了动,很快压平:“第三式会更重。”

    “出剑。”江照夜说道。

    韩执事令旗落下。

    萧渡野这次没有掩剑。

    他向前一步,窄剑由眉心正直劈落。动作干净得近乎朴素,场外修士却齐齐安静。剑锋尚隔一丈,石砖上的薄水已经从中分开;无形剑压落在江照夜肩头,膝伤当场崩裂,温热的血沿小腿灌进靴中。

    这一式没有取巧的缝。

    江照夜若以左手硬挡,铁剑会先断,肩骨随后断。若后退,身后只剩一步界线。她看着萧渡野落剑,耳边忽然听见旧阶风阵的低啸,又听见更远处炉坊的锤声。

    重锤落下前,风箱会换气。

    萧渡野的剑也有一口气。

    他前脚踏实的刹那,腰背收紧,全部力量将要沿肩肘灌入剑锋。那一刹极短,短到她无法拆解剑招,却足够让她决定自己的力往哪里去。

    江照夜没有挡。

    她向前。

    无名铁剑以最基础的直刺送出,剑尖不取萧渡野咽喉,只刺向他剑身近护手最厚的位置。两剑相撞,刺耳鸣响贴着石面横扫。江照夜左臂的伤口骤然撕开,血喷上半边脸。铁剑上的旧缺口也在重压下继续崩裂,一块碎铁旋飞出去,钉进朱线外的木柱。

    她的直刺没有压住那柄剑。

    却让劈落的锋芒偏了两寸。

    萧渡野的剑擦过她右肩,削开夹板与衣料。剑气在肩后炸开,皮肉翻卷,江照夜整个人被余力撞退。第一步踩过湿砖,第二步踩到朱砂边缘,第三步已经抬起。

    退路只剩界外。

    她把残剑反插进石缝。

    剑身弯成骇人的弧,几乎贴上她手背。江照夜借这一点阻力拧转腰身,抬起的脚沿朱线扫过,最终落回界内。伤腿承重时,她眼前骤黑,喉间涌起铁锈味,仍没有跪下。

    萧渡野停在一步之外。

    他的剑已经越过江照夜原本站立的位置,没有顺势回削。第三式到此为止。

    场中只剩血滴落的声音。

    韩执事盯着朱线。江照夜的靴边压掉一层朱砂,鞋底最外沿却仍在界内。记名弟子蹲下,以量尺核了两次,抬头说道:“未出界。”

    韩执事展开凡剑册,在昨日那一行末尾补上四字:三式已受。

    “依旧章第七条,”韩执事当众宣布,“江照夜列凡剑席,入九州问剑正赛。”

    话音落下,承锋台上没有欢呼整齐响起。有人喝彩,有人骂旧章荒唐,也有人急着去改押注。几个剑庄伙计钻出人群,把“一赔七十”的木牌匆忙摘下。照雪宗修士袖中符光已经熄灭,他们隔着众人看了江照夜一眼,转身往功德榜方向离去。

    萧渡野收剑入鞘。</

    p>江照夜拔出卡在石缝里的铁剑。剑身又多一道裂纹,刃口残缺得像被野兽咬过。萧渡野看了片刻,解下自己剑鞘上的一段黑绳,放在界线旁。

    “你的缚柄绳断了。”他说道,“这段是凡麻,不算赠剑。”

    江照夜没有立即拿:“为什么给我?”

    “你若第一场因剑柄脱手而败,我会觉得可惜。”萧渡野回答。

    “你想在正赛胜我?”江照夜问道。

    “想。”萧渡野回答。

    他的回答没有客套。那双被风霜磨得沉静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一点明亮,像炉中铁胚剥开黑壳,里面的火只闪了一瞬。

    韩执事在旁翻动抽签匣:“凡剑席不列种子,首轮由九宗席位优先配对。太衡剑宗方才递了请战帖。”

    萧渡野看向韩执事:“谁递的?”

    “贵宗贺长老。”韩执事回答。

    抽签木牌滚入铜盘。韩执事当众取出两枚,一枚写江照夜,一枚写萧渡野。

    人群里重新喧闹起来。

    这场配对带着太明显的宗门意志,偏偏合乎现行赛则。萧渡野捏住自己的木牌,指节在“渡野”二字上压出一道白痕。他没有要求重抽。

    “三日后,坤字七台。”萧渡野说道,“我会用完整的剑法。”

    “我会带着我的剑来。”江照夜回答。

    萧渡野转身离场。

    江照夜弯腰拾起那段黑色凡麻,给无名铁剑重新缠柄。这段绳能让掌心少打滑。若日后碰见,她照价还萧渡野一段便是。

    杜小满从台下跑来,身后还跟着六名凡人武者。有白发老者,有断了两指的刀客,也有昨日排在报名队尾的年轻妇人。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兵刃,站在旧章碑前。

    “我们也要报名。”杜小满对韩执事说道。

    韩执事合册的动作停住:“本届名额已定。”

    “旧章没有说凡剑席只收一人。”杜小满展开第二份拓文,“江照夜是昨日报名受阻。我们今日才知道规矩还在,可以列下届候试名册。名字先写上,免得再过七十三年,又说从来无人来试。”

    温婆在远处磨剑,没有过来。砂轮转得很慢,火星却一簇簇飞出棚外。韩执事望向承锋台上越来越多的宗门宾客,最终叫记名弟子另取一册。

    册子封面原本写着“杂役录”。弟子撕下旧签,换了一张白纸。

    杜小满亲手写下第一个名字。

    江照夜没有替他们领头。她退到人群边缘,让陆青禾重新包扎肩伤。曲朝歌将凡剑试的经过分成三份记录:问剑会的判词、当事人的招式、场外见证的站位。每份都留了空白,等不同的人来补。

    午时,功德榜依旧高悬。

    柳含烟的名字占着最盛的金光,城中酒楼已经开始售卖“含烟夺魁”的庆宴。榜下阴影里,却多了一张不发光的白纸。杜小满等人的姓名墨迹未干,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江照夜从纸前经过,没有停步。

    三日后,她还要在坤字七台打完自己的那场剑。

    可从今日起,问剑城再说“凡人无资格”时,必须先越过这张写满凡名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