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九十七章 输在第七步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坤字台上有风从背后落下。
江照夜听见自己的发带被风掀起,下一刻,冰冷剑脊重重拍中她左肩。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向前扑去。她用铁剑撑地,脚尖在界线前勉强刹住,口中已经尝到血味。
萧渡野没有追击。
他站在她原先视线的死角,长剑横在身侧。方才那一式没有隐身法,也没有瞬移。他借护阵柱投下的阴影压低身体,从她主动让出的右侧掠过。江照夜把注意力全放在他的剑上,漏掉了他整个人。
“第二式,过影。”北席弟子高声报出剑名。
江照夜直起身。
她左臂已经抬不高,右腕又固定着,剩下能稳定持剑的角度不足三成。萧渡野没有等她调整,第三剑接踵而来。剑锋在雾中分成五道,明暗各异,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割开皮肉的风。
照雪宗也有化影剑。
江照夜过去教导师弟时,常让他们看影子落在雪上的深浅。真正的剑承人之力,影剑再像,落雪也会稍慢。她几乎凭本能去看台面。
黑石上没有雪。
只有昨夜未干的水痕与观礼台投下的乱影。五道剑光掠过时,水面全在颤,江照夜仍捕捉到正中一道压出的波纹最深。她反手上挑,铁剑迎向那一道。
撞空了。
萧渡野真正的剑藏在最弱的影里。那道影没有承载全部剑力,只负责割断她膝侧的束带。护膝一松,昨日裂开的伤口失去支撑。江照夜落脚时右膝向内一折,半跪在地。
五道剑影随即归一。
剑尖停在她眉心前三寸。
裁判抬起停战旗,江照夜的铁剑却已经从下方刺来。萧渡野撤剑避开,旗帜便没有完全落下。
“还能战?”萧渡野问道。
“能。”江照夜回答。
她撕下右腕外层固定带,绕过膝盖勒紧。如此一来右手再无夹板保护,每次震动都会直接传入断过的筋骨。她用牙咬住布尾打结,重新站起。
北席的贺玄成皱了一下眉,指尖在膝头敲了三次。萧渡野听见了,剑势随之加快。
第四剑从她腰侧削过。
江照夜避开锋口,却被剑压擦中肋骨。第五剑斩向铁剑旧裂,逼她不得不收剑。第六剑只是一记虚点,她因前两次误判,不肯轻动,萧渡野便用剑柄撞中她胸口。骨缝里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她向后退时,鲜血从唇角流下,滴在黑色台面上。
六剑,六种起势。
她每一次都在萧渡野出手后寻找熟悉之处。看见平刺,想到照雪宗引云;看见分影,想到寒泉一脉的落雪;看见他沉肩,便猜下一剑必走下盘。那些经验曾救过她许多次,如今却像一群过分热心的旧人,抢在眼睛之前替她作答。
萧渡野的第七剑没有任何花样。
他握剑,进步,直刺。
江照夜也会直刺。桃溪村外杀第一只妖时,她练了上万次。剑尖沿最短的路逼近,她本该比任何人都熟悉。
可萧渡野的前六剑已经在她脑中留下六套答案。她不信这会是简单直刺,目光越过剑尖,去找他腕间可能藏着的翻转。
什么都没有。
等她确认,剑已经到了。
江照夜以铁剑格挡。迟了半息,萧渡野的剑尖从护手旁穿入,刺透她左上臂。寒刃穿肉而过,血沿剑槽喷出,溅在萧渡野手背。他没有抽剑横切,只顺着她后退的方向卸力。
江照夜退了七步。
第一步,右膝束带崩断。
第三步,鞋跟踏上朱线。
第六步,她试图以右手扶剑,腕间传出细微裂响。
第七步,后脚落空。
坤字台边缘从脚下消失。她连人带剑跌出圆台,护阵在半空托了她一下,又因压低灵力而未能完全承住。身体砸上台下砂地,左肩先触地,刺穿手臂的剑伤被骤然撕大。鲜血顺着手肘淌下,很快染红一片黄砂。
试剑钟连响三声。
裁判高举令旗:“江照夜离台。此战,萧渡野胜。”
四周的声音同时涌来。
有人叫好,有人嘘她,有人高喊七招已经值回票价。赌摊伙计举着新木牌穿过人群,宣告萧渡野赢得干净。照雪宗席上有人笑出了声,先前喊过“大师姐”的年轻弟子却抓着栏杆,嘴唇发白,一直没有坐下。
江照夜躺在砂地里,看见高处的功德榜。
金光穿过雾层,落在柳含烟的名字上。她方才每挨一剑,榜后预留的空白便亮一分,仿佛一个被逐出宗门的旧人当众败得越狼狈,天命剑主未来的胜利便越有光彩。
陆青禾越过人群赶来。她在三步外停住,先问:“能动吗?”
“能。”江照夜回答。
“要我扶?”陆青禾问道。
“扶左侧。”江照夜回答。
陆青禾这才伸手。江照夜借她的肩坐起,没有强撑着独自站,也没有把全身重量都压过去。曲朝歌带着凡医挤进来,杜小满抱着断裂的膝带,眼圈通红,却
把嘴咬得很紧。
问剑会的抬伤架随后到了。两名杂役抬着漆成金色的木架,架布上绣满历届魁首名号,边角却残留上一场伤者干涸的血。领头管事要江照夜从台后的窄门离开,称败者横穿正门会冲撞下一场剑运。
“医棚在哪边?”江照夜问道。
“正门外。”管事回答。
“那就走正门。”江照夜说道。
管事伸手拦路,陆青禾把燕回镖局的通行木牌拍在伤架上:“你若要绕路,先写明因此耽误救治由谁承担。”
管事看见周围尚未散去的观众,只得让开。江照夜没有躺上那副金架。她由陆青禾扶着,从胜者花与赌牌之间一步步走出去。沿路有人避她的血,也有人伸手想摸那柄残剑求一份转运,被杜小满毫不客气地挡开。
萧渡野从台上走下。
他手背还沾着江照夜的血。走到近处,他先把剑收入鞘中,随后蹲下,将一块从她铁剑上崩落的碎片放在砂地。
“第七剑,你在看什么?”萧渡野问道。
“看你会从哪里变招。”江照夜回答。
“我没有变。”萧渡野说道。
“所以我输了。”江照夜回答。
萧渡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没有胜者的宽慰,只像仍在看一场尚未想完的剑。他站起身,让出凡医的位置。
贺玄成在北席唤道:“渡野,回来。”
萧渡野转身前说道:“第一步你已经判断错了。退到第七步,只是结果。”
他说完回到太衡席。
凡医剪开江照夜左袖。剑伤边缘齐整,穿透处却因坠台撕成不规则豁口。热酒浇下去,积在皮肉里的砂和血一起流出。杜小满转过脸,不敢再看。
“别转。”江照夜说道。
杜小满僵住。
“你若要练剑,就看清剑进肉以后是什么样。”江照夜说道,“不必逼自己喜欢,也别只记台上那道光。”
杜小满慢慢转回来。她看见凡医用弯针穿过江照夜的皮肉,每收紧一针,伤口便挤出一线暗血。观礼台上正在给萧渡野簪胜者花,花瓣是太衡山特产的银色灵兰,光洁得没有一丝尘。台下沾血的碎铁无人争抢,只安静地陷在黄砂里。
江照夜让杜小满把碎铁捡起来。
她输了。
败因不在第七步,也不全在无灵根与旧伤。她带着一整座照雪宗走上陌生人的剑台,又在每一剑落下时,错把旧山的回声当成眼前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