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八章 败者开口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问剑城只给胜者留一刻钟。

    萧渡野的名字升上首轮胜榜,银色灵兰沿榜边开了三朵。执事很快清洗坤字台,江照夜留下的血被水冲进排槽。下一对修士上场时,黄砂已铺平,赌摊换了木牌,方才那场比剑只剩看客嘴里的七招。

    有人说江照夜藏了实力,为后赛布局。

    有人说萧渡野顾念她曾是照雪宗大师姐,七招全在喂剑。还有人把她坠台时的模样绘成小像,添上“凡骨妄登仙台”六个字,沿街叫卖。

    炭房门口很快堆了十几张拜帖。

    有商号愿出钱请她穿指定衣裳再与萧渡野打一场,有散修自称能用三日治好断骨,条件是让江照夜当众认其为师。最厚的一封来自城中说书楼,请她讲述“昔日天骄一朝落败”的心情,价钱足够买二十柄新铁剑。

    陆青禾将拜帖按来处分成三摞:“要回吗?”

    “求医的那几封查一下。”江照夜靠在墙边,左臂吊着,声音因失血有些哑,“若药方有用,问清价。其余退回。”

    “说书楼给得不少。”陆青禾说道。

    “他们买的是悔恨。我没有。”江照夜回答。

    陆青禾点头,把那封厚帖塞回信袋。她没有劝江照夜趁热扬名,也没有替她骂街上看客。镖师见惯人们围着翻车的货物讨价还价,只在封口处写清“原件退回,未拆内页”,免得对方再编一段江照夜收钱不认。

    杜小满蹲在炉旁修补膝带。她缝得很慢,针脚歪斜,几次把自己的指腹扎出血。曲朝歌坐在门边,按江照夜的要求抄写比试经过。

    “第一剑,你向右退半步。”曲朝歌念道,“理由?”

    “看见他左脚转向,以为要换路。”江照夜回答。

    “实际?”曲朝歌问道。

    “左脚承回力,剑路未变。”江照夜回答。

    “证据?”曲朝歌继续问。

    “我亲见。还要问萧渡野与正面看席。”江照夜回答。

    曲朝歌写完,继续问第二剑。每一招都分为所见、所判、所做、结果四栏。江照夜记不清的地方便空着,不用事后的明白填补当时的眼睛。

    写到第四剑,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来人是问剑会的赛事书吏,身后跟着两个抱影石的弟子。书吏年约四十,笑容熟练,进门便把一份战录放在桌上。

    “江姑娘,坤字七台的影石已封存。”书吏说道,“照规矩,败者可以抄录一份,不过只能在司录院内查看,不得外传。”

    “要多少灵石?”江照夜问道。

    “原价三十。”书吏将目光转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凡人,“今日情况特殊,问剑会可以免去。只需姑娘签一份静议书,承诺不在街市公开谈论本场招式,也不质疑裁判。”

    曲朝歌停笔。

    江照夜问道:“静议书是哪一届新增?”

    书吏笑意淡了些:“这是惯例。”

    “惯例不是章程。”江照夜说道。

    “问剑会愿意照顾伤者。江姑娘何必处处查字眼?”书吏问道。

    江照夜看着他:“影石我按原价买。没有灵石,先记债。战录中属于我的招式与伤情,我会公开复盘;萧渡野的宗门秘剑,只写我当时看见的部分,不抄口诀。”

    书吏把静议书向前推了一寸:“公开谈论,容易误导修为不足者。”

    “那就让听的人知道哪些话来自谁。”江照夜回答,“他们自己判断。”

    门外的温婆咳了一声。她把一只沉甸甸的铜钱罐放在门槛上,砂轮铺、炭行、脚店与几个凡武各凑了一些。铜钱不够三十灵石,折算后只有四枚半。

    “先买四枚半能看的部分。”温婆说道,“余下欠着。”

    书吏望着那罐沾油的铜钱,没有伸手。静议书压在洁白桌面,纸角被炭房热气熏得微卷。外面有人开始问,问剑会为何肯让胜者的影石卖遍全城,却不许败者讲自己怎么输。

    声音渐多,书吏终于收起静议书。

    “三日内补齐。”书吏说道,“只准抄录,不得带走影石。”

    “请写收据。”陆青禾说道。

    书吏写完收据,脸色已经很难看。他离开后,杜小满抱起铜钱罐,手指在罐沿摸了许久。

    “这些钱,我以后还。”江照夜说道。

    温婆用烟杆敲了敲她后脑:“谁说全是替你出的?我也想看仙师怎么输。开铺四十年,断剑见过一筐,肯把断处摆出来的人没几个。”

    午后,江照夜去了司录院。

    影石从高处俯照,许多她在台上看不见的动作清楚起来。第一剑中,萧渡野左脚转向前,剑柄已经向右手掌根压下。那是加重平刺的准备,太衡弟子一眼便认得;江照夜的经验却把它译成另一句话。

    第二剑更加分明。她只盯剑光时,萧渡野早将身体压进阵柱影里。

    第七剑最短。

    从起步到刺中,只有一息半。萧渡野没有多余动作

    。江照夜的目光却在他的肩、腕、左脚之间来回移动,整整慢了半息。

    司录院弟子问道:“要抄哪一段?”

    “全部。”江照夜回答。

    “你左手有伤,抄得完吗?”司录院弟子问道。

    “我念,别人写。”江照夜回答。

    杜小满、陆青禾和曲朝歌轮流执笔。三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写下的也不同。杜小满记剑的高低,陆青禾看退路和界线,曲朝歌记录每一息裁判与阵盘变化。江照夜没有将三份强行合成唯一战录。

    临走前,一名清理坤字台的老妇追到司录院。她不识字,手里带着一小包从台面扫出的砂。砂分三层,最下面潮湿,中间混着朱砂,最上面沾了极细的银粉。

    “第二剑以后,北边的砂往南滚。”老妇对江照夜说道,“到第五剑,又改往西。仙师的光我看不懂,我只管扫地。风从哪里压过,脏东西就往哪里堆。”

    杜小满把她的话写进侧证。老妇按不来手印,便在姓名处画了一把竹扫帚,又报出自己在坤字台当差的年数。她的判断与影石里的剑压方向大致相合,却在第六剑相反。众人回看后发现,那一剑结束时护阵曾短暂开门,外风吹入,确实会改动浮砂。

    一包要被倒进沟里的脏砂,补上了高处影石漏掉的一阵风。

    天黑前,她们在炭房外支起一块木板。

    上面只写一行:坤字七台败局复盘,所见有限,欢迎补证。

    最先停下的是几个等活的脚夫。他们不懂剑法,只记得江照夜第七步踩空前,右脚已经拖过两次。随后来了凡武、散修、赌徒和两名太衡外门弟子。有人真想补充,有人专来讥笑,也有人大声宣称自己上台能撑二十招。

    江照夜坐在木板下,没有争辩。

    一名说书人问她:“江姑娘,当众认输,不怕损了凡剑名声?”

    “我已经输了。”江照夜回答,“不说,输也不会消失。”

    “你认为萧渡野胜在修为?”说书人问道。

    “修为、身体、剑法都胜我。”江照夜回答。

    “那凡剑还有什么可说?”说书人追问。

    江照夜拿炭笔点在第一栏:“先说清我看错了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点。

    胜者的剑光已经被讲了几百遍。直到此刻,问剑城第一次有人把一场败局拆开,让围观者看见,失败也有一招一式,有因有果,并非一句“凡人不配”便能收走全部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