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十九章 磨剑巷复盘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复盘木板第二日便写满了。
不同颜色的炭线从七个招式旁伸出去。黑线是江照夜亲见,红线来自正面看席,蓝线来自侧席影石,无法确认的传言用黄土画圈。夜里下过一阵小雨,木板边缘洇湿,几处字糊成墨团,杜小满天未亮便搬来油布,只盖住写明来处的原页,另留一块空板给后来人补写。
磨剑巷从未挤进这么多人。
巷口卖粥的夫妇把锅挪到屋檐下,热气混着铁屑味往人衣领里钻。脚夫蹲在墙根喝粥,宗门弟子嫌地上脏,站在飞剑上往下看。温婆照常开动砂轮,谁堵住铺门,她便用烟杆敲谁的鞋面。
杜小满拿木剑扮江照夜,背双刀的散修扮萧渡野。两人照战录走第一式,才走三遍便吵了起来。
“萧道友这一步比你长。”正面看席的老者说道。
“影石里只到这里。”杜小满用脚尖点地。
“影石从上照,远近会缩。”老者回答。
侧面一名女弓手摇头:“他的前脚确实到第二条砖缝。你们没看见,是那时剑光挡住了。”
三人各执一词。
江照夜让他们把站位写下,再分别重走。老者坐得高,看得见步长,看不清落脚角度;女弓手在西侧,能辨砖缝,却被护阵柱遮过半瞬。杜小满依影石抄录,影石本身又受俯视影响。
没有一双眼睛拥有整场比剑。
将有限之处标出来以后,争吵反而少了。围观者开始挪位置,比较自己当日到底能看见什么。有人撤回先前说得笃定的一笔,也有人找到同席作证,将模糊的线补实。
曲朝歌在巷尾租了一张旧桌,登记愿意留名者。一个赌徒提供了最关键的第六剑细节,却坚决不肯写真名,只留“押错三两银者”。曲朝歌照录,不用无名为由抹去内容,也在旁边注明无法追证。
陆青禾从镖局借来一袋染色石灰。她把七招的位置画在地上,每隔半个时辰清出一条路,让想试的人轮流走。
多数人走不过第三招。
有人在第一剑便习惯性后退,撞上身后看客;有人学江照夜弃剑避手,铁刀落地后再也挑不起来。一个壮汉声称只要力气够大便能硬挡,真与太衡外门弟子对上一剑,虎口立刻崩开,血流进粥碗里。
温婆把粥碗夺走:“要逞能去别处,别糟蹋粮食。”
壮汉捂着手,脸涨得通红:“她能接,我怎么不能?”
“她也没接住。”江照夜说道。
“可你走了七招。”壮汉说道。
“你和我的伤、力气、看见的东西都不同。先知道自己哪一步站不稳。”江照夜回答。
壮汉低头看石灰线,过了片刻,往后退回第一步。他这次没有挥刀,只练脚下。周围仍有人笑,笑声落了几阵,见他一直没走,也渐渐散去。
也有人专程来添一段好听的假话。一个替赌坊跑腿的少年声称,自己看见江照夜在坠台前刺中了萧渡野胸口,只因太衡护甲遮住伤痕,裁判才不认。他说得有鼻有眼,身后很快围起一圈人。赌坊趁机推出“凡剑实胜”的新签,押一两可赔五两。
江照夜请少年指出他当时的座位。少年先说东席,旁人提醒东席被太衡包下,他又改口称爬在护阵柱上。曲朝歌把两种说法都写下,标明前后不一。江照夜没有叫人搜他,也没有让他当众认错。
“我没刺中萧渡野。”她对围观者说道,“你们若要押钱,先看清这句话没有旁证。”
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身钻出人群。半个时辰后,他又悄悄回来,把赌坊给的三枚铜钱扔在木板下。曲朝歌将铜钱封入纸袋,写上“来源待领”,没有把这一步添成浪子回头。第二日,那少年仍替赌坊跑腿,只是不再讲自己坐过东席。
午后,两名太衡内门弟子奉命来收木板。
为首弟子姓严,佩剑镶着银扣。他展开问剑会告示,称公开拆解宗门剑法有盗艺之嫌,命众人立刻撤去第二区域的招式图。
杜小满挡在木板前:“我们没写太衡口诀。”
严姓弟子说道:“步法、发力、换手皆属宗门传承。”
“这些是坤字台公开比试。”陆青禾说道,“问剑会卖了三千份影石。剑庄还印了过影式图样,怎么只收这块板?”
严姓弟子的手按上剑柄:“影石由问剑会授权。你们私传不同。”
巷中声音低下去。宗门规矩常由剑锋解释,凡人即便占理,也习惯先看对方会不会拔剑。
江照夜从墙边起身。她左臂尚不能动,铁剑挂在腰侧,没有拔。
“哪一笔涉及太衡不公开的口诀,请指出。”江照夜说道。
严姓弟子扫过木板:“全部。”
“那就逐笔封存,等公议堂裁定。你写明编号与理由,留下姓名。”江照夜说道。
“我奉贺长老之命,无须向你交代。”严姓弟子回答。
“你在问剑城执行封存,要用问剑会文书。”江照夜回答,“只有太衡命令,便只能收太衡自己的东西。”
严姓弟子拔剑半寸。
另一只手从他身
后按住剑柄。
萧渡野不知何时走进巷中。他穿着练功短衣,额发被汗浸湿,像刚从剑台下来。严姓弟子立刻松手,低声唤了句师兄。
“把告示给我。”萧渡野说道。
他看完文书,又逐行看过复盘木板。看到第三剑时,他拿起蓝炭,在“正中实影”旁画了一道斜线。
“这里错了。”萧渡野说道,“五影都没有承载主力。割她膝带的剑也只是引手,真正的力留在回剑上。她若当时追击,会撞上下一斩。”
杜小满愣了愣:“可她没有追。”
“所以那一斩没出。”萧渡野回答。
曲朝歌问道:“能写进战录?”
“写成我今日所述。”萧渡野回答。
他将告示折好,递还严姓弟子:“回去告诉师叔。公开影石已经卖出,追收这一块板没有用。真怕人学会,就让弟子把剑练得更深。”
严姓弟子脸色发白,仍躬身接过文书。他离开时,巷中让出一条路,没人再出声挑衅。
萧渡野却没有走。
他站到石灰线外:“第七剑,再走一次。”
杜小满举起木剑。萧渡野摇头,看向江照夜。
“我左臂不能用。”江照夜说道。
“只走脚步。”萧渡野说道。
江照夜走进线内。萧渡野没有拔剑,以两指并作剑尖,从起势开始缓慢推进。到最后一刺,她的目光仍下意识落在他手腕。
“你又在等变招。”萧渡野说道。
“我知道。”江照夜回答。
“知道以后,眼睛还不变。”萧渡野说道。
这句话比一句“你太弱”更难听。江照夜没有反驳。身体不会因她明白道理便立刻改变,旧经验藏在每一次抬眼和落脚里,比口头承认顽固得多。
萧渡野退开:“你能拆照雪宗多少路剑法?”
“十三脉,二百七十一式。”江照夜回答。
“太衡呢?”萧渡野问道。
“今日以前,一式也不懂。”江照夜回答。
萧渡野把两指收回:“你过去拆得太多,所以总想等招式报上名字。剑不会先告诉你它出自哪里。”
他说完离开磨剑巷。
江照夜站在石灰线里,听见砂轮、粥勺、车轮与争论声挤在一起。那声音比剑台更乱,没有一招可以提前命名。
她把第七剑的图擦掉一半,只留下萧渡野起步前的落脚点。
下一笔,该从自己真正看见的地方重新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