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被软禁的第三天，山海关那边打起来了。

    电话是傍晚来的，赵顺接的，听了没两句就冲进院里喊张怀笙。

    张怀笙正跟张首芳在被服厂对账，听见喊声跑出来，接过话筒。

    里头是冯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

    “四小姐，直军动了。今天早上从滦州出发，前锋一个旅往北压。前卫站那边已经交上火了。六子把前卫站的人撤了半里地，在铁路桥东边设了阵地。我看了地形，桥西那片开阔地直军展不开，他们得从桥上过。只要把桥守住，他们过不来。”

    张怀笙握着话筒，问：“伤亡怎么样？”

    “不大。前卫站撤得及时，只丢了两个哨。张学良现在在桥东阵地，我让他把炮调上来了。可炮弹不多，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了。你跟我哥说，守桥就行。别往前推。我把弹药调上去，明天天亮之前到。你们撑住今晚。”

    冯庸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怀笙放下话筒，站在电话机旁，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卫站一打，山海关就成了前线。直军要过桥，奉军要守桥。铁路是命脉，桥一断，什么都完了。她得把弹药送上去，还得快。

    她出了被服厂，骑马直奔兵工厂。秦管事已经下工了，又被叫回来。张怀笙让他把库存的炮弹和子弹全部清点出来，连夜装车。秦管事说：“炮弹只有三百发，子弹倒是够，有两万发。”

    “三百发就三百发。全装。再调两挺机枪。用铁路上的平板车，今晚就发。让崔连副派一个排押车，走铁路，别走公路。”

    秦管事应了，连夜开工。张怀笙又去了趟城防营，找崔连副。崔连副也得了信，正集合人。张怀笙说：“你派一个排押弹药车。路上别停，天亮之前必须到前卫站。到了之后，把弹药交给冯庸。让他分给各营。”

    崔连副问：“前卫站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我哥在那儿。冯庸也在。”

    崔连副不再问，去安排了。张怀笙回了帅府，进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已经知道消息了，正站在地图前。见她进来，指了指地图上滦州到前卫站那条线。

    “直军一个旅，往前压。后续还有没有？”

    “暂时没得到消息。可滦州城里的粮草前几天就开始往城外运了，说明后面还有人。吴佩孚不会只派一个旅。这是试探，看咱们怎么接。”

    张作霖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你哥那边，你怎么安排的？”

    “守桥。把弹药送上去。不往前推，就守着。直军要过桥，得过铁路桥。桥窄，一次过不了多少人。只要桥在咱们手里，他们就得一个一个来。”

    张作霖点头。“行。你盯着。今晚别睡了，有消息随时来报。”

    张怀笙应了。出了书房，她没回自己院，直接去了电话房。电话房在帅府前院，一间小屋，里头有部电话，连着铁路沿线的几个大站。她坐在电话机旁，让接线员随时听着。自己则把山海关到奉天的铁路运行时刻表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弹药车走哪趟线，哪个站换车头，哪个站加水，她都标了出来。

    半夜，电话响了。是前卫站打来的。那头是张学良的声音，有点哑，可稳。

    “笙笙，弹药到了。冯庸已经分下去了。直军今晚没再动。他们试了几回，摸到桥西就不往前了。我估摸他们是在等天亮。”

    张怀笙问：“你那边伤亡呢？”

    “轻伤十几个，没有阵亡。桥没丢。”

    “好。哥，你听着。明天天亮之后，直军可能会再试。你守住桥就行，别贪功往前推。我把后续的弹药和棉衣都给你备着。你缺什么，直接打电话。我在电话房等着。”

    张学良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知道了。你早点睡。”

    “睡不着。你去眯一会儿吧。让冯庸替你盯半夜。”

    挂了电话，张怀笙靠在椅背上。电话房的小窗户外面，天还黑着。她闭上眼，可脑子里还在跑火车。平板车、弹药、桥梁、前卫站。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被电话铃吵醒。这回是冯庸。他说直军又动了，这回上来了两个营，沿着铁路两侧往桥头摸。张学良已经把机枪架上了，打退了第一波。

    张怀笙问：“桥没事？”

    “没事。桥墩挨了几炮，不碍事。四小姐，你放心。这边撑得住。你那边，杨宇霆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软禁了。人跑不了。”

    冯庸在电话里顿了顿。“那就好。奉天城里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你专心那边。”

    挂了电话，张怀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天快亮了。她让人去厨房弄了碗面，端到电话房吃。正吃着，张学铭跑来了。他揉着眼，显然是刚醒。

    “笙笙，你一晚上没回屋。”

    “前头打仗了。山海关那边。”

    张学铭脸色一变。“大哥没事吧？”

    “没事。守着呢。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听见电话响，又听见你屋灯一直亮着，就出来看看。”张学铭在她旁边坐下，看她吃面。“笙笙，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可这会儿眼神认真得很。她想了想，说：“你帮我去办件事。去冯家老宅，跟冯庸的爹说一声，就说山海关打起来了，冯庸在前头没事，让他别担心。我本来想让人去，可你去最合适。冯家老爷子信得过你。”

    张学铭站起来。“我这就去。”

    他跑到门口，又回头。“笙笙，你自己也睡会儿。”

    张怀笙摆摆手。“去吧。回来再睡。”

    张学铭跑了。张怀笙把面吃完，擦了擦嘴。天已经蒙蒙亮了。电话房外头有脚步声，是赵顺。他进来，说杨宇霆那边一切正常，没闹。又问山海关那边怎么样。

    张怀笙说：“撑住了。弹药上去了。今天再看一天，如果直军不加大兵力，这仗暂时就卡在桥上了。你去告诉崔连副，让他再备一列弹药车，停在奉天站上。随时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