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自由继承(下)

作品:《【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

    他强压住内心翻涌的激动,竭力维持住体面的仪态,声音微微发颤:“不知……这份补偿,数额是多少?”

    “我们会聘请律师拟定完备法律文书,彻底解除你对朗博恩的限嗣继承权益,同时支付八千英镑现金,作为你放弃继承权的全部补偿。”班纳特先生说完,接过仆人奉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八千英镑。

    这个数字其实低于柯林斯心底对整个庄园的价值预期,让他来说至少也得一两万英镑才可以。

    但让夏洛特看来不少了。

    毕竟丈夫需要在继承整个庄园后进行多年经营才有可能攒到这笔钱——让她看来他没有这个能力,而如今只需签下一纸文书便能落袋为安。

    这笔巨款,足够将三个孩子从预备学校一路供养到大学毕业,覆盖学费、食宿、游学全部花销;余下的钱款,还足以在伦敦近郊再购置一处环境尚可的住宅,彻底改善一家人往后的生活。

    夏洛特扯了扯柯林斯的袖子。

    柯林斯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班纳特先生身体康健,朗博恩这份遗产,不知道还要等候多少年才能够落到自己手上。漫长等待充满变数,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未来会发生什么。比起一份虚无缥缈、遥遥无期、遗产持续贬值的继承希望,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八千英镑,才能够立刻解决压在肩头最急迫的难题。

    柯林斯反复思虑之后,终于抬起头,情绪已经平复大半,语气郑重:“班纳特先生,我接受您的提议。”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协议草稿,推到柯林斯面前的桌面上:“请仔细通读审阅。若是条款没有异议,下周我们一同前往伦敦,聘请专业律师,完成全部正式法律手续。”

    消息传回圣詹姆斯广场的时候,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

    班纳特太太正在花园之中修剪一捧盛放的鲜花,剪刀穿梭在花枝之间。

    简在照看孩子,两只摇篮并排放在身侧,她的一对双胞胎小女儿正安安稳稳沉睡在里面。

    伊丽莎白斜倚在走廊的木柱边,手里咬着一颗脆甜的苹果,她的小女儿在屋里午睡。

    现在她儿子跟简的儿子都被送到了预备学校(prep school),作为去公学的过渡,现在日常就是参加宴会或带带小女儿。

    “你说什么?”班纳特太太手中的园艺剪刀猛地一顿,险些夹伤自己的指尖,她猛地回过头,满眼不敢置信,“柯林斯先生?他真的愿意放弃继承权?”

    “是真的。”班纳特先生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正卸下重负的松弛笑意,“从今往后,朗博恩摆脱了限嗣继承法的枷锁,成为一份可以自由处置继承的产业。”

    一瞬间,班纳特太太说不出半句话。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过身去,悄悄用手背拭去眼角涌出来的热泪,片刻之后才转回身,声音微微沙哑:“那……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八千英镑。”

    “八千?”班纳特太太低声惊呼,随即又立刻释然,眼底满是欣喜,“这笔钱花得值得!”

    “柯林斯眼下最迫切的便是孩子们的教育经费。对他而言,落袋为安的现款,远比一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手的祖产更加实在。”班纳特先生缓步走到妻子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朗博恩,可以传给你和我们的女儿们,共同持有。再也不必担心,这座承载我们大半人生的庄园,有朝一日会落入素不相干的远房表亲手中。”

    简走上前轻轻拥抱住眼眶泛红的母亲,鼻尖也泛起酸涩。

    伊丽莎白靠在廊柱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我要告诉玛丽,也要通知莉迪亚。”班纳特太太掏出手帕擦干眼角,语气雀跃,“不,这件大事要好好告诉所有人。虽说不必宣扬到整个英格兰都知晓,但亲人之间,是万万不能漏掉的。”

    于是在楼上房间的伊迪斯和凯瑟琳被叫下来接受了这个消息。

    这天夜里,客厅热闹非凡,气氛甚至胜过圣诞佳节。

    班纳特太太翻出家中珍藏多年的雪利酒,给自己倒上小半杯,又给丈夫和女儿们各斟少许,高高举起玻璃杯。

    “为朗博恩干杯!——为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朗博恩!”

    伊迪斯抬手举杯,一边品尝这种被莎士比亚赞誉“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的加强型葡萄酒,一边望向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泛红的眼眶,望向姐姐们眼中闪烁的光亮。

    她不由得想起柯林斯,那个早在少女时代就总令她忍不住心生讥诮的迂腐表亲。

    到头来,他终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柯林斯舍弃了一份等待中的祖产,而班纳特先生付出八千英镑,挣脱了陈旧法律的桎梏。

    伊丽莎白偷偷低声对简说:“这笔钱,恐怕是爸爸妈妈攒了半辈子的心血。”

    简轻轻点头。

    “是啊,”简低声回应,目光温柔地落在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身上,“但愿他们以后都像今晚这样痛快。”

    伊迪斯托腮,望着烛光下父母难得舒展的眉梢。

    其实她早就知道英国的庄园主被工商业挤兑到走向破产的历史,平时处理各类往来文件时,也捕捉到一股时代浪潮下暗流涌动的讯号。

    按理说,她应当为这笔支出感到惋惜——毕竟八千英镑不是小数目,足以在伦敦购置一处体面的宅邸或投资一门实业。

    可她却分明感到,这笔钱花得值当。

    它不只是让朗博恩从限制继承变成自由继承,更是母亲后半生的安稳,是父亲卸下多年心事的释然。

    虽然她们姐妹早已不需要依靠这份持续贬值祖产来维系生活,也不需要靠它来定义自己的身份与价值,但朗博恩之于她们,从来不只是土地与房产。

    它是童年夏夜里萤火虫飞舞的草坪,是母亲在窗边哼唱的歌谣,是父亲书房里翻旧的书页,是她们姐妹在花园追逐嬉戏时洒落的笑声。

    它是一整个家族的记忆。

    查理编辑曾对伊迪斯提起一些事情,比如负债买下被乔治娜放弃的郊区别墅,他对她说:“有些东西,用钱买不来。”

    伊迪斯当时只当是查理编辑惯常的感慨,此刻却忽然懂了。

    朗博恩便是如此,它承载的回忆与情感无法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