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一些思考

作品:《【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

    他称之为资本的流通过程。

    她称之为艾达的一天。

    马克思说过一个环节:货币怎么变成商品,商品怎么变成更多的货币,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

    伊迪斯读的时候想起自己在温恩庄园经营的那间食品厂。

    原料从牧场和果园进来,经过工人的手变成饼干和蜜饯或者其他商品,再通过铁路运到伦敦收货的铺子里。

    那些卖出去的价格跟原料的成本之间,就是这样的结构。

    机器本身是不创造价值的。

    机器需要工人操作,原料需要工人加工,成品需要工人包装。

    只有人的劳动才能让机器运转、让原料变成成品、让成品变成利润。

    她的食品厂能盈利,就是因为工人创造的价值。

    而利润的分配方式,恰恰是事情的关键。

    伊迪斯记得手稿里有一段论述,大意是说工人的个人消费,从资本的角度来看,不过是劳动力这种商品的生产和再生产。

    工人吃饭、睡觉、养大孩子,在资本家的账本上跟在工厂里烧煤、给机器上油属于同一类支出。

    他们的个人消费,在某个看不见的账本上,被算作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

    也就是说,整个系统要运转下去,工人必须能买到足够的东西活下去。

    工人的消费看起来是自由的,他们买面包、买煤、租房子,好像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只要他们拿到的工钱刚好只够买最必需的几样东西,那点自由就没有太大实际意义。

    然而工钱的高低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是由工厂能卖出多少货、能雇到多便宜的劳动来决定的。

    工人从一家工厂换到另一家,工钱时高时低,工时长长短短,但他们的生活水平始终贴着地面。

    无论他们怎么节省,怎么多干活,月底剩下的那几个先令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站在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水位线上。

    伊迪斯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资本对人的物化。

    人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恐惧的活人,而是劳动力这个商品的生产和再生产的容器。

    这个理论很残忍。

    她当然不会直白地写进故事里把自己变成政府警惕的激进分子。

    她只描写一种处境,只写故事,但如果这个故事能够让人读懂,就更好了。

    伊迪斯前世在课堂上系统学过马克思主义。

    那时候她十九岁,上大二,坐在阶梯教室的后面,一边记笔记一边打哈欠。

    老师讲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历史唯物主义、阶级斗争,她把这些概念在课本上勾勾画画,背下来,考试,然后忘掉大半。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离她很远。

    然后她穿越了,变成了伊迪斯·班纳特,朗伯恩乡绅家的小女儿。

    她在这辈子十二岁的时候写赚了第一笔稿费,二十五英镑,那是一个普通女工大半年的工资。

    她十五岁的时候买了第一笔股票,十七岁的时候建了自己的食品厂,二十岁的时候成了温恩庄园的领主。

    她从一个被限嗣继承法笼罩的乡绅女儿,变成了一个拥有工厂、土地、股票和版税收入的资本持有者。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冷酷的工厂主。

    她的工人拿的工钱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工作时间比行业平均水平短,冬天有热水,夏天有干净的水源。

    她甚至建了一所慈善基金会来帮助工人子女上学、看病。

    但所有这些善意,都是在资本增值的框架内进行的。

    她没有改变那个框架,她只是让框架里的人活得稍微好一点。

    马克思大概会说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是用温情掩盖剥削的实质。

    如果马克思读到艾达的故事,他也可能会说,艾达最后没有变成一个革命者,她只是变成了一个教书识字的人,这不够。

    但伊迪斯并不打算修改这个的结局。

    这些可能的批评是对的。

    伊迪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这个问题。

    她不是革命者。

    她前世学过的那些关于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是遥远的预言。

    她不能站起来对着一群纺织女工说“你们要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她们会以为她疯了。

    她能做的,是用艾达的故事告诉她们,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的困境不是你们个人的失败,你们觉得天经地义的那些东西,其实是被制造出来的。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伊迪斯不打算代替他们给出答案。

    马克思解剖的是整个系统怎么运作。

    伊迪斯在里写的,是一个人在这个系统里怎么呼吸。

    她写艾达,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答案,而是为了呈现一种处境。

    伊迪斯知道马克思主义不是一个固定的教条,它是一套不断被争论和修正的思想传统。

    她知道在后来的历史里,有人用马克思的名义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认同。

    她也知道马克思本人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写《资本论》的时候贫困交加,有时候连买面包的钱都要靠恩格斯接济。

    他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跟他分析的这个系统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矛盾。

    思考了一会儿后,她拉开抽屉,把子爵夫人的沙龙和皇家文学基金会的晚宴邀请函拿了出来。

    他们不是一次两次地邀请她出席,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地婉拒。

    她知道如果她继续缺席,就会有人说她傲慢,说她看不起文学圈子,说她以为自己写了几本书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她心里清楚,那些场合自有其用处。

    能认识出版商,结识评论家,还能打听到谁正在筹备新的文学刊物。

    那些关系网,在她需要推广新书、争取更好的版税条件时都会派上用场。

    她在商业上从来不是清高的。

    她懂得信息和人脉的价值,她只是还没在公众场合做好暴露身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