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丝多比娅站在璃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有等回应就推开了门。

    “今天有空吗？”

    璃正坐在窗边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有。”

    “那陪我去趟城里吧。”她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椅面，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是那种“已经决定了所以要来通知你一下”的轻快，“坐公交去。”

    “公交？”

    “嗯，慢慢过去的那种。不传送，不用能力，就坐那种会停靠很多站、路上会晃来晃去的公交。”

    璃合上书，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可以。几点出发？”

    “现在。”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黛丝多比娅坐在候车长椅的一端，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零钱，正在分正反面。

    午后的阳光透过站台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砖上投出一块一块光斑。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时发出了一声细长的排气声。

    黛丝多比娅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璃坐在她旁边。车内没有多少人，前排坐着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老人，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

    发动机的声音不大，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轻微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像一段被压得很低的背景音。

    公交车驶过第三站时，有人上车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性，挎着一只大号手提包，上车后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走道中段站定，没有坐下。

    璃正侧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黛丝多比娅也看着窗外，正在数路过的电线杆，偶尔报出一个数字。公交车在路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黛丝多比娅转回头，目光越过璃的肩膀，看到了那只正从他背后慢慢接近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朝璃的坐垫边缘探过去，动作隐蔽得像是在掏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只是方向偏了一个细微的夹角。

    黛丝多比娅看着那只手，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用一个与那只手速度相近的动作，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力度不重，像在抓一只停在自己袖口上的蜻蜓，但动作的精准度足够让对方的手在触到目标之前就停了下来。对方愣了一下，视线从璃的坐垫边缘移到了黛丝多比娅的方向。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黛丝多比娅哼了一声，把那只手松开，放回对方身侧，同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车门方向：“你下一站该下了。”

    对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公交车正好到站停下，车门打开。那个人没有回头，快步走下车，消失在站台的人流里。

    车门合拢，公交车重新启动。黛丝多比娅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侧过头继续看窗外的街景。

    “……刚才那是？”璃问。

    “嗯，女色狼。”

    “她是在——”

    “揩你的油。”

    璃沉默了片刻。“……倒是第一次遇到这种。”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普通人敢对你这样。”黛丝多比娅说，“不过我刚才拦下来的时候，她好像也挺意外的——她可能没注意到你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她的观察力有待提高。”

    “她以后应该会注意到你旁边有人了。”黛丝多比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零钱，又翻了一次正反面，“下一站我们下车。”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台停下时，两人下了车。街道变窄了一些，两旁栽着新种的行道树，风从巷口吹来。黛丝多比娅收起那张零钱，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店面，然后很自然地转了一个方向：“这边。”

    她走着走着，步伐从公交车上那种“候车模式”切换成了“逛街模式”——不是悠闲漫步，不是目的明确，而是一种有时看左有时看右、偶尔会倒退两步再转个方向的状态。她会在某家店铺的橱窗前停一会儿，欣赏里面陈列的商品，有时会进店绕一圈又空着手出来。

    她走进一家文具店时，在放便签纸的那排货架前站了比较久。她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浅黄色小花图案的便签本，翻开内页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原位。

    过了一小段路，她又拿起一本封面上没有图案、只是简单素色封面的，翻开看了同样长的时间，然后把它放在货架边缘。

    她走过一个街角时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某个方向，然后快步走向街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在摊位前站了大约五秒钟，和老板交换了几句简短的对白，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用纸包好递给璃。

    “喏，刚烤好的，趁热。”

    璃接过那半块烤红薯，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手心感受了一下那层透过纸传来的温度。

    他们在一座人行天桥的台阶上坐下来。天桥不长，一侧是街道，一侧是河，河面上有阳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黛丝多比娅坐在台阶边缘，把手中那半块烤红薯掰成更小的块，慢慢吃着。她时不时看一眼街对面的某家店铺，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纸。吃完后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说等会儿路过垃圾桶再丢。

    “今天为什么要坐公交？”璃问。

    “因为你要是用能力转移，中间的那段路会被跳过。”黛丝多比娅说，“比如想去一个地方，下一秒就到了。那中间的那段路程就不存在了。但那段路里其实也装着很多东西——电线杆的间距、路牌的颜色、下一站站名里有没有某个字——这些细节不会主动出现。”

    “它们也不会消失。”

    “对，它们不会消失。”黛丝多比娅说，“只是如果不去特意走一遍，就不会注意到它们还在那里。”

    说完，在璃看不

    见的角度，黛丝多比娅轻轻撇了撇嘴。

    显然，这些只是说辞，她单纯是想和对方多待一点时间。

    晚风开始吹起来了，天桥下的路灯逐一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地砖上铺展成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走吧，还有一小段路想走完。再陪我一下下。”

    璃站起来，两人走下天桥，沿着河堤继续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时而长时而短，像在调整焦距。

    走到某个路口时，她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来路，视线沿着他们走过来的路线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

    “下次再走另一条路线吧。”她说着，又迈开了步伐。

    “——每次都是其他人独占你，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