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 夏县令转入后堂,哪里还顾得上举止仪态,劈手夺过桌上茶壶,仰头便灌。
几口冷茶入喉,非但没压住胸中燥火,心脏反而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他之所以如此慌乱,倒不全是因为华济世。更要紧的,是巡按御史徐大人即将抵达松县。
此人圣眷正隆,又素有铁面之名。只消有人拦马叫屈,他便是三日不眠、五日不食,也要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这些年来,松县看着清平,里头却不知藏了多少虱子。若真撞上这位活阎王,他只怕要首当其冲。
正烦乱间,门外突然有人回禀:“大人,华济世到了。”
他“嗯”了一声,随即整了整衣冠,这才往大堂走去。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押着华济世上了大堂。
华济世虽年近五十,但保养得极好,清逸如鹤,气度超然。明明肩臂均为人所制,步子依旧从容,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夏县令一个眼神飘过去,衙役立刻松开。他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夏兄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大胆华济世!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夏大人何出此言?我虽已不在朝堂,到底做过六品官。按制,见下级官员,可免跪回话。”
“下级官员”四字一出,夏县令眼底闪过一抹阴色。旁人未必知道,可他与华济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心里再清楚不过。华济世看着温文儒雅,实则心狠手辣,倘若被逼急了,便是头一个跳出来玉石俱焚的。
夏县令缓了缓语气:“华济世,本官传你来,自有话问。你只须从实招来,不得支吾。”
“是,济世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滋荣村村民何寿芳,于三月十一失踪。其尸身,却自你儿华端全墓中掘出。而你府上管家刘曦的人头,又赫然置于华端全棺盖之上。对这两件事,你作何解释?”
“证据确凿,我百口莫辩。只是大人,此事当真与我无关。”
夏县令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你全不知情?”
“端全夭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免摧心剖肝,终日郁郁。刘曦便私自做主,为端全配了冥婚。”
“胡言乱语。没有你点头,一个管家也敢擅作主张?再者说,如果不是你杀人灭口,他的头又是被谁砍下的?”
“杀人灭口?”华济世闻言,竟似听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读经史,二十出头就考中了进士,各位不妨仔细看看,我华济世全身上下哪里和蠢字沾边?我要是真想让谁死,有的是无声无息的法子,何必用这样扎眼的手段,反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我这一生命数不济,两个儿子早早去了,唯一长成的端全,却是顽劣不肖。可他惹出祸来,我哪一次不是尽力补救?假如我真是无赖恶徒,又何须事事忍让?此心此情,日月可表。我纵不敢比肩圣贤,但也不至于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求大人严查真凶,还我清白。”
夏县令心中暗笑。好一个华济世,不愧是大染缸里滚过几遭的人物,几句话真假掺半,黑白倒置,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多大委屈的苦主。
他正待再逼问几句,忽听堂外一阵喧嚷,几名衣饰光鲜的乡绅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镇上米铺的掌柜。一进门,便扯开嗓子道:“夏大人,华老爷在咱们临溪镇,那可是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哪!”
“是啊,”另一个赶紧接上,“这些年修桥铺路、凿井开渠,哪一件少了华家?便说去年闹疫病,不是华记药铺开仓赠药,只怕十家里头有五家都要挂白幡了。”
“刘曦我见过,看着挺老实一人,可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说不准是在外惹了祸,叫仇家砍了脑袋,倒拿这事来诬陷华老爷。”
夏县令总算等来了台阶,轻咳一声:“诸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此案情状惨烈,疑点颇多,究竟是何人所为,本官得仔细审访一番,务求不枉不纵。”
何大娘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她万万没想到,仅凭他们寥寥数语,夏县令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下子扑到棺木旁,声嘶力竭地控诉:“我女儿就躺在这儿!她是从华端全坟里挖出来的!大家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难道这还不算数吗?”
何大爷不语,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老黄牛,悲切而哀悯。
“啪!”夏县令将惊堂木猛地拍在桌上,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本官不是说了嘛,不是不查,而是要慢慢查、细细查!难不成要我随便抓个人顶罪,才算给你们交代?”
何大爷:“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说说,本官此举有何不妥?”
二老本就是怯懦不争的性子,被他这样逼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明白此事八成要被轻飘飘揭过去了。
正当满堂死寂时,忽听得一声清冷的笑:“华老爷这番话,未免太荒谬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纤薄的小姑娘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憔悴的脸上嵌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把她叉出去!”
几名衙役提着粗木棒逼上前来,她丝毫不惧,脊背挺得笔直:“夏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话?”
“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真凶逍遥法外?还是说,想让全镇百姓戳您的脊梁骨,骂您收了华家的好处,故而处处袒护?”
夏县令脸色大变:“放肆,你有几个脑袋,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打她十大板。”
腰间悬刀的黑衣少年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大有保护之意。妙章却毫不领情地将他一推,仰头对着堂上道:“正因为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民女才斗胆进言,我都是为大人的清名着想啊。”
“别说十板子,便是打我一百板,把我活活打死在这儿,我也要说。我活着要说,死了化成鬼,也要日日夜夜地说。”
不少人被她挑出一股热气来,纷纷鼓噪响应。夏县令恨得牙根发痒,一时半会儿又发作不得,“好,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说得有理,还则罢了。若敢妖言惑众,定不轻饶。”
妙章这才僵硬地行了一礼,而后一步步走到华济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脸,“华老爷,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你说,是刘曦自作主张。可这样大的事,从挑什么样的人、怎么把人骗出来、用什么方式杀死、将尸体存放在哪儿,到如何与华端全合葬。中间这么多步骤,哪一样不
要银钱?哪一样不要人手?刘曦纵然是管家,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没有你首肯,他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权力吗?”
华济世回答得真心实意:“我与刘曦少年相识,相伴走过几十个春秋,他虽是管家,但我一直将他视作亲弟。这两年我身子不好,精神也差,内外事务几乎全交给他来操持。”
“你既然说冥婚一事全是刘曦负责的,你全程蒙在鼓里。那我再问你,寿芳失踪那日,你家收药材的驴车恰好去了滋荣村,这事,你也不知道?”
“我们每月都去滋荣村收药材,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家一月只去一次,可这个月,十一去了,十六又去了。做生意的人最会算计,一趟能办完的事,绝不肯多跑一趟。华老爷,多跑的这一趟,究竟为了什么?”
“生意场上的事,难道还要我一笔一笔向你交代?”
妙章不理,继续问:“十五那日,寿芳的未婚夫莫远游,去华记药铺拿了支价值十五两的人参。莫远游家境贫寒,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来的钱买这样贵重的药材?”
“想必是有人重病,哪怕砸锅卖铁也非买不可,这也是人之常情。”
“华老爷说得不错。莫远游的母亲重病在床,如果为母买参,自是合情合理。只是民女有一事不解,您口口声声说不知此事、不识此人,又如何将他家中情形推断得分毫不差?”
华济世哼了一声:“世间之事,表面千态万状,其实无甚新奇。我不过凭以往见闻,随意推测罢了。”
“还有……”
“够了。”夏县令打断,“你说的这些,皆无实据。若再胡乱攀扯,本官定要治你的罪!”
“并无实据?”
她淡笑着走到寿芳身边,抬手一指:“寿芳失踪已有十日,尸身却不见腐坏,还透出阵阵异香,乃稀世毒药绝灵草所致。绝灵草世间罕见,等闲药肆根本寻不着。放眼方圆百里,除却名声最响、药材最全的华记药铺,还有谁家拿得出这样的东西?”
“你十分宠爱华端全,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他在临溪镇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他死了,你一定很难过吧。你可怜他活着没娶上媳妇,便想替他找个伴。寿芳容貌姣好,又有桃花神转世的传说,更巧的是,她三个哥哥都不在了。一个横死的浪荡子,一个命薄的好姑娘,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耳熟吗?郭岱推荐寿芳时,就是这么说的吧?”
“你胡搅蛮缠,一派胡言!”
妙章跪下,目光灼灼:“夏大人,民女请求传唤郭岱与莫远游,当面对质!”
夏县令没有说话。叫人来,怕事情越扯越大,终至不可收拾;不叫人来,又怕被说他包庇华家。思来想去,还是命令衙役去传。
半个时辰后,衙役去而复返,随他来的,却只有莫远游一人。妙章心里猛地一沉,尚未开口,夏县令就先问道:“还有一人呢?”
“回大人,郭岱昨夜饮酒过多,醉死在桃花树下,今晨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硬了。”
妙章立刻转头去看华济世,他立在原地,神色泰然,毫不惊愕。
妙章脱口便道:“大人,我还有话——”
“且慢。”
身后倏地传来一个,此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