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多出来的第七页

作品:《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谢明澈看了陆蘅许久。

    灯火落在他眼中,没有多少疑色,也谈不上信任。他只是将销印簿转了个方向,把那一页推到念一面前。

    “四年前八月初九,旧印敲去右角,投入司宝房熔炉。陆尚仪可记得?”

    “记得。”

    “熔炉开了几回?”

    念一没能立刻答上来。

    陆蘅的记忆里,火光、铜锤和被敲缺一角的印都十分清楚。可那一日一共熔了多少废印,由谁守着炉口,她一时想不起。

    姜司籍在旁轻声道:“如此要紧的事,尚仪竟忘了?”

    “四年前某一日开过几回炉,姜司籍都记得?”念一反问。

    “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我添罪。”

    姜司籍抿住唇,不再出声。

    谢明澈提笔,在验状上写下“陆蘅自陈旧印已毁,熔印细目未能尽忆”。写完又问:“另外两名见证者何在?”

    司宝房掌印内侍前年病故,宫正司那位女官倒还在,只是今夜轮休,住处隔着两重宫门。皇后手令写得明白,天亮前只准封物勘验,不许惊扰六宫。人要等宫门开后再问。

    念一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仍黑,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离开宫门尚有一个多时辰,足够有心人编好几套说辞。

    “先看纸。”她说。

    谢明澈颔首,把销印簿收入另一只木匣。旧印来历一时断了,案上的七页策文却不会开口串供。

    陆蘅不通治河,也算不来粮价。可她在宫里经手了四十余年纸墨。皇后大礼用什么笺,诰命册书用什么纸,哪一处嫌纸薄、总爱多领两刀,她闭着眼也能说出大半。

    念一先将六页正文依次排开。

    纸色看着相近,都是内府今冬新发的白麻笺。她把灯放低,让光贴着纸面照过去。前六页帘纹细密,每隔半寸便有一道浅痕;第七页的纹路却宽一些,纸里还夹着极细的银屑,斜看时才会闪一下。

    “取一张湿布来。”她说。

    姜司籍皱眉:“策稿怎能沾水?”

    “我没说要擦策稿。”

    念一接过宫人送来的湿布,将灯罩外沿积着的烟灰揩净,屋中顿时亮了几分。她再把第七页竖到灯前,纸角浮出一片暗压的云纹。

    云纹只露出半朵,裁纸时被切去了大半。

    谢明澈俯身辨认:“内府赐笺?”

    “是赐各王府的云母麻笺。”陆蘅的记忆答得比念一更快,“宫中各司不用这个。”

    “各王府都有?”

    “花纹不同。太子府是折枝梅,宁王府是连水纹,肃王府用流云。”

    姜司籍脸色微白:“一朵残纹罢了,如何断定就是肃王府?民间纸坊也会砑花。”

    念一摸了摸纸角。

    “民间纸坊舍不得往纸浆里添云母。内府造纸局嫌肃王府去年退回的笺色发黄,今年多筛了一遍,还在每刀纸的上角压半朵云。你若不信,领料簿就在库里。”

    谢明澈已经示意书吏去取。

    念一没有停,又去看装订处。

    七页纸的左侧都留着两个针孔,外头以蓝白丝线穿成一册。乍看整齐,翻到第三页时,前六页靠里却各有一道更浅的旧孔。那些孔已经被纸纤维挤得微微合拢,不贴近看很难发现。

    第七页没有旧孔。

    原来的六页早已装订过一次。有人拆线,添入末页,再沿着新位置重新缝了一遍。

    谢明澈以小尺逐一量过:“旧孔距纸边三分,新孔四分。第七页只有四分处的孔。”

    纸张与针脚能说明末页后添,却还不能证明字是谁写的。

    谢明澈让人从文书院取来苏令仪平日清抄的旧卷。他不比整篇,只挑第七页上反复出现的“仓”“廒”“粮”三字。初看笔锋、转折都像,细看却有一处古怪:苏令仪写“仓”字,末笔总要略向左收,第七页却每个都端端正正,像是照着一个字临了许多遍。

    “临字的人怕写错,往往比原主更齐整。”念一说。

    姜司籍道:“清抄御前策文,本就该比平日端正。”

    “所以只能记作有疑,不能拿来定罪。”谢明澈用纸覆住原页,摹下三字形迹,“墨也不同。前六页用的是文书院冬月所发松烟墨,末页墨色发青,掺过胶,应是别处磨好后带进来的。”

    一张肃王府的纸,在别处写完,又送进文书院拆册重缝。做这件事的人不只备好了苏令仪的字,还算准了策稿何时封匣。

    “梁秋娘装匣前验的是六纸。”念一说,“她没有写错。”

    姜司籍立即道:“梁秋娘年纪轻,做事一向毛躁。或许她装订后又发现漏页,自行补入,怕受责罚才未改簿册。”

    “方才你还说是自己验的页数。”

    “我……”

    “她毛躁,你也跟着看漏了?”

    姜司籍被问得哑口无言。

    领料簿很快送来。今冬所制云母麻笺共三百刀,依王爵分赐。肃王府在十月领了四十刀流云笺,上月又以“经筵拟策”为由添领五刀。除此之外,宫中没有第二处领过同纹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明澈将领纸时日和经手人一一抄入验状。

    “纸出自肃王府,线在文书院重缝,改页数用的是尚仪局旧印。”他说,“至少过了三处手。”

    “未必是三个人。”姜司籍低声道,“宫中若有人手眼通天——”

    “能把手伸进三处,便更不该急着打死一个末等女史。”念一说。

    她将七页策文重新收好,又让人在新封泥上分别落了尚仪局、史馆和长秋宫三方押记。姜司籍也想伸手,被念一挡了回去。

    “文书院眼下也是待查之处。你只作见证,不碰封匣。”

    姜司籍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天将亮时,三人才再次回到慎思阁。

    苏令仪一夜未睡。那盆炭已经烧去大半,她靠墙坐着,听完纸张与针孔的查验结果,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你认得那种流云笺?”谢明澈问。

    “认得。”

    “见谁用过?”

    “肃王府长史孟元吉。”

    谢明澈的笔停在纸上:“他何时与你提过京营代运?”

    “五日前。”苏令仪说,“孟长史送来六策批注,要我在末尾另添一条。宫中平粜粮先交京营私廒,再由各坊领出。他说京营车马齐备,可省三日脚程。”

    “你为何不写?”

    “粮入私廒,出仓簿与入坊簿便对不上。省下三日脚程,往后查的却不知是哪一仓的粮。”

    “你如何答复?”

    “我在批注后写了八个字:私门经手,官粮难验。”

    “批注现在哪里?”

    苏令仪看向姜司籍。

    “我交给司籍大人,请她原样退回王府。”

    屋中一静。

    姜司籍似乎早料到会问到自己,神色反而镇定下来:“确有此事。批注当日便由宫门内使带了出去,文书院留有退件簿。”

    “哪名内使?”谢明澈问。

    “每日送递的人不同,我记不清了。”

    “退件簿拿来便知。”

    姜司籍没有动。

    念一看着她:“怎么,簿子也在忙中写错了?”

    姜司籍面色发白,半晌才道:“昨夜事发后,崔少监命人封了文书院。所有簿册,须等他准许才可取出。”

    “皇后手令准查进呈相关诸物。”谢明澈道。

    “退件不算进呈。”

    她咬住字眼,寸步不让。

    外面忽然响起开宫门的钟声,一下接一下,从风雪中远远传来。长夜终于过去,宫里却未因此明亮多少。

    谢明澈合上小册:“待辰初,我自会请补手令。”

    姜司籍垂首:“下官听命。”

    她转身退出慎思阁,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念一没有拦。

    退件簿可以藏,可以烧,经手内使也可能一夜之间生病或失踪。可那张第七页已经封进三方押记的匣中。

    它用的是肃王府的纸。

    而苏令仪拒绝写下的八个字,几经转手,最终变成了足以要她性命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