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史官只记所见

作品:《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辰初刚过,苏令仪攀夺皇子策文的消息便传遍了文书院。

    有人说她在稿中夹了自己的名,有人说她当着陆尚仪的面大骂肃王无才。传到司衣房时,已经成了她偷入王府书斋,盗出整篇策文,又在事发后仗着几分姿色反咬皇子。

    慎思阁看守送早食进来,眼睛一个劲往苏令仪脸上瞟。

    苏令仪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两口便放下。

    “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念一问。

    看守忙道:“小的不知。”

    “不知道还看?”

    那人脸一红,收起食盘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苏令仪问:“谢明澈把昨夜的话送出去了?”

    “他一直同我在一处,没有空去茶房说书。”念一拨了拨炭火,“屋里听见你说话的不止他一个。”

    苏令仪没再问,指腹却慢慢压住碗沿。

    一句话从宫里走出去,往往比人快。等你追上,它早已换了衣裳,连亲娘都未必认得。

    半个时辰后,谢明澈带着写好的验状回来。与他同行的除了长秋宫女官,还有满脸阴沉的崔少监。

    崔少监一进门便道:“皇后殿下只命查验策稿,不曾命史馆记一个罪婢的狂言。谢大人把‘苏令仪自承六策为其所作’写入起居副录,怕是不妥。”

    谢明澈道:“《平粜六策》昨日呈入经筵,陛下亲问其要,原本与后续争议皆当留录。”

    “她说是她的,便是她的?”

    “副录所记,是她当众自承,并非断定六策归属。”

    “后人见了这句话,岂不误以为肃王夺一女史文章?”

    谢明澈神色不变:“若查明并非她所作,结案之语自会附后。因怕后人误会便删去今日所言,后人只会以为此事从未发生。”

    崔少监被噎得脸色发青。

    崔少监又道:“那旧印指向尚仪局,第七页纸张虽出自王府,也可能是苏令仪私下所得。案情未清,谢大人何苦落笔太早?”

    “案情未清四字,也已写入。”

    “你——”

    “崔少监若认为验状有漏,可以具名补陈。”

    要具名,崔少监便不说了。

    他昨日不肯在杖牌上落全名,今日同样不愿在史馆文书上留下自己的花押。冷哼一声,拂袖去了外间。

    谢明澈这才展开验状,当着众人的面读了一遍。

    纸出何处、旧孔相距几分、进呈簿如何改字,皆写得清楚。苏令仪的两句话一前一后,并未被拆开:六策为她所作;新增末页非她所书。

    “可有错漏?”他问。

    苏令仪道:“有。”

    谢明澈等着她往下说。

    “你写我自称六策为己所作,却不写文书院女史无权呈策。过上三十年,开史柜的人看见这里,只会当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同皇子争名的宫人。”

    “女史不得独自呈策,是现行旧制,不必每案重述。”

    “对你而言是人人皆知的旧制,对后人却未必。”苏令仪看着他,“他们会知道肃王在经筵得了夸赞,知道我因攀功受罚。谁会知道我若想把一页纸送到御前,先得借一个男人的名?”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谢明澈垂眸看向验状,许久没有落笔。

    念一没有替他说话,只向他伸出手:“验状给我看看。”

    谢明澈迟疑片刻,还是将纸递了过去。念一从头读到尾,在姜司籍那段供词前停下:“她说批注已经退回王府,你为何只写‘姜氏自言’,不写退件已成?”

    “退件簿未取,送件内使未问,眼下只能证明她说过,不能证明她做过。”

    “那苏令仪说六策是她写的,也该是同样的写法。”

    “正是。”

    念一又看一遍。谢明澈确实没有偏向谁。他把每句话是谁说的、哪些物件亲眼验过、哪些尚待追查分得极清。麻烦在于,纸上的分寸出了这间屋子,未必还有人肯照原样读。

    “你这份验状,谁可以另抄?”她问。

    “在合勘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私抄。”

    “能防得住?”

    谢明澈看向外间的崔少监:“防不住所有人的嘴,至少能让他们改不了原纸。”

    谢明澈最终在验状末尾添了一行:

    【按大昭女官旧制,文书院女史有校勘、誊录之职,无独名上策之途。苏氏所言撰策,尚待查证。】

    写完,他将笔搁下。

    “事实可以补全,不能因为结果未知便先行删改。”

    苏令仪看过那一行,脸色并未缓和。

    “这份验状送去哪里?”

    “一份呈长秋宫,一份封入史馆。”

    “若皇后看过仍命我受杖呢?”

    “如实记下。”

    “若我死了呢?”

    “也如实记下。”

    苏令仪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谢大人这支笔真公正。活人喊冤时不开口,等人死了,倒肯替她多留几个字。”

    长秋宫女官皱眉:“苏令仪,不得无礼。”

    谢明澈抬手止住她。

    “你说得不全错。”他道。

    苏令仪微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居郎不能代有司断案,也不能以笔逼迫皇后改令。可验状既为此案所作,便不该只等后世开柜。”谢明澈将呈长秋宫的那份另外封好,“我会请皇后准将查验结果送宫正司合议。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许你。”

    “那你能许什么?”

    “你昨夜说过的话,不会只剩旁人传出去的半句。”

    他的语气依旧平直,听着不像宽慰。苏令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出言讥刺。

    谢明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翻开随身小册,找到昨日经筵那一页:“还有一事,要请苏女史辨认。”

    他念出一段话。

    “救荒之粮,宁缓三日于官道,不可快一时而入私门。粮在官仓,有簿可核;粮入私廒,百姓吃下去的是米是糠,朝廷只看账面,无从得知。”

    苏令仪猛地抬头。

    “谁说的?”

    “昨日陛下问肃王为何反对私廒代运,肃王以此作答。”

    “不可能。”

    “起居副录在此,时辰、问答皆可核。”

    “我不是说他没说。”苏令仪的声音紧了,“这段话不在呈上的六策里。”

    谢明澈问:“出自何处?”

    苏令仪没有回答。

    她的手离开碗沿,缩进袖中。那一瞬的神情不像发现文章被偷,更像有人当众打开了她藏得极深的一只匣子。

    念一看在眼里:“是你写的旧稿?”

    过了好一会儿,苏令仪才点头。

    “六策第七次修订时,我曾写过这一段。后来顾虑言辞太直,清稿时删了。”

    “谁看过?”谢明澈问。

    “只有我。”

    谢明澈没有催。

    苏令仪闭了闭眼,改口道:“还有肃王殿下。”

    “你亲手交给他?”

    “是。”

    “何时何地?”

    “这同第七页无关。”

    “或许有关。王府长史为何知道该添哪一条,肃王又为何在御前引用你删去的旧文,都要查。”

    苏令仪望着他手里的笔,眼底重新生出戒备:“我若答了,你也要一字不漏地记下?”

    “要。”

    “包括我私下向皇子递稿?”

    “包括。”

    私交皇子、暗递策文,哪一项都能再添一层罪。谢明澈明知如此,仍不肯哄她说这句话可以略去。

    苏令仪咬住唇角,半晌未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鼓。不是开宫门的晨钟,而是皇子入内朝觐时的引声。廊下脚步纷纷停住,紧接着,有内侍一路奔到慎思阁外。

    “肃王殿下已至文德殿。”

    那内侍喘了口气,声音里掩不住惊讶。

    “殿下跪请面圣,说《平粜六策》一案,罪在他管束不周,愿亲自领责。”

    苏令仪一直绷紧的肩,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