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图纸上的三种笔迹
作品:《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双回风烘干装置一共有七张图。
事故处理会那天,设备科把七张全找了出来。最早一张是描图纸,边角脆得发黄,卷开以后总往回缩。潘长河拿四只搪瓷缸压住四角,中间又鼓起一块,正好把风道剖面顶成了一座小山。
叶青禾伸手去按。
坐在对面的男人也伸了手。
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叶青禾先挪开。邵建明便把图纸压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不锈钢烟盒,放在鼓起的地方。
“会后记得拿走。”叶青禾说。
“你还记得这是我的?”
“你去年就用这个。开合声太响。”
邵建明把烟盒翻了一面,似乎这样声音就能小些。
他离开榆江轻机厂还不到半年,身上的工装已经换成了深灰夹克,衬衫领子很白。皮鞋底沾了一圈车间油泥,他进门时低头看过两次,最后还是踩了进来。
杜卫东请他来,不是为了谈夫妻旧事。
事故冲坏的试制机使用了双回风结构。专利登记在邵建明名下,厂里过去按协议生产,叶青禾这次改了回风口、导流板和换热片排列。现在机器坏了,谁的技术、谁的材料、谁承担修复,本来就混在同一张纸上。
“先只谈图。”杜卫东说,“别的会后说。”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信他真能只谈图。
陈砚坐在窗边,把七张图按日期排开。第一张到第三张主要是蓝色钢笔字,线条有些地方很直,有些地方急着拐,尺寸写得挤。叶青禾的字。
第四张多出红铅笔。轴承座与风机之间原留四毫米,红字改成六;检修门内侧添了一道折边,旁边写:此处割手,必须磨圆。陈砚的字。
第五张右下角出现黑色圆珠笔,写的不是尺寸,而是“每炉省煤一成”“十二小时出干菇”“一人可照看两台”。其中第二句被蓝笔划掉,改成十四小时。黑笔又在旁边写:宣传仍用十二,留两小时余量。
邵建明的字。
胡素云看完,小声问念一:“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还开会干什么?”
念一也小声道:“开会商量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更难。”
她说完便把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准备多记几页。
杜卫东先问叶青禾:“双回风最初是谁提的?”
“我。”
邵建明说:“她先画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潘长河又问:“第一台样机是谁组织做的?”
“我跑的材料。”邵建明道,“加工是厂里,青禾在休产假,风道有两处是我跟老曹在现场改的。”
“哪两处?”叶青禾问。
“进风口抬高七公分,还有底层托架。”
“进风口是我在医院画给你的。”
“那张药费单背面?”
“是。”
“你只画了箭头,七公分是现场量的。”
“箭头旁边写了六到八。”
“所以取七。”
两个人居然都记得。
会议桌安静了一会儿。设备科老曹已经退休,没人需要等他来证明那七公分属于谁。箭头是叶青禾画的,数是邵建明和工人定的,钢板是厂里的,第一台机器也是全车间加班焊出来的。
杜卫东把问题换了一个:“专利申请为什么只有邵建明?”
“申请时她没上班。”邵建明说。
“休产假不是死人。”叶青禾道。
“我拿表给你看过。”
“名字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你当时说先报,别错过展销会。”
“我还说回来以后补。”
“申请交上去怎么补?”
“你交以前就知道不能补。”
邵建明没有否认。
潘长河问:“当时申请费和差旅谁出的?”
“前两趟我垫的。”邵建明说,“八十六块五,第三趟厂里才批。材料退回来两回,我坐夜车去省城改。”
叶青禾道:“八十六块五是从床头铁盒拿的。”
“铁盒里只有四十。”
“另外四十六块五呢?”
“我妈借的。”
“小满满月的红包还了。”
“后来厂里报销,我又放回去了。”
“放回多少?”
“记不清。”
“我记得,七十九。车站那碗面你也报了,没放。”
邵建明看着她,像是想反驳那碗面究竟该不该从共同账里扣,最后只说:“你月子里还记这个?”
“我躺着,又不是睡了一个月。”
胡素云在本子上写到一半,不知道这八十六块五该不该进入会议记录。她抬头看杜卫东,杜卫东摆了摆手。她便把那一行圈住,旁边写了一个“待定”。
他把烟盒拿起来,图纸中间又慢慢鼓起。烟盒在他手里开了一次,啪的一声。他没取烟,又合上。
“我那时候知道。”他说,“我也觉得咱俩谁名下都一样。”
叶青禾笑了一下:“离婚的时候怎么不一样了?”
“离婚时厂里的协议还在,不是我不让你用。”
“你让我用我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话还是绕了回来。
杜卫东端起茶缸,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今天把旧事摊开,不是让你们在这儿重办离婚。厂里的意见是,双回风装置属于职务成果。叶青禾承担核心设计,这点厂里承认;陈砚参与质量改进,邵建明负责样机与申报,也都承认。八八年的技术奖发过,奖金按当时方案分了,现在不能因为你们婚姻变了,再把旧奖励重发一遍。”
叶青禾问:“八八年奖金多少?”
财务科有人答:“集体奖一千二。你个人一百八,邵建明二百四,陈砚六十。”
“为什么他比我多六十?”
“申报与展销。”
“谁定的?”
“厂技术委员会。”
“名单呢?”
杜卫东揉了揉额头:“八年前的奖金今天先不谈。”
“是你刚谈的。”
胡素云在旁边翻记录,翻到空白页才发现刚才一直没换复写纸。她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垫纸。
陈砚始终没加入奖金争执。
潘长河点到他:“你说说,红笔这些算不算发明?”
“不算。”陈砚道,“改间隙是为了装配,折边是因为第一版割伤过人。没有这些,机器也能转,只是容易坏、容易伤手。”
“那你不争名?”
“图上有我的字。”
“专利上没有。”
“我没申请。”
“你倒省事。”叶青禾说。
陈砚看她:“我省的事,后来都在整改表上补回来了。”
谁都听得出他指的是三号炉那张逾期四十七天的纸。
叶青禾没再说他。
念一让胡素云把会议记录从头念了一遍。胡素云刚才忘了换复写纸,第一联有字,下面三联还是白的。杜卫东说会后再抄,念一把红木算盘横在纸边,没有让散会。
“专利今日改不了,至少别再只剩一句‘厂里人都知道’。”她说,“谁画结构、谁改安全尺寸、谁跑样机和申报,分开写。往后每一版图纸也留改动栏,谁改一笔,谁在那一笔后面署名。”
杜卫东提醒:“会议记录不等于发明人认定。”
“那就把这句也写进去。”
胡素云重新垫好三层复写纸,将三种贡献逐项誊清,又添上“本记录不替代专利认定,但不得删减技术来源”。叶青禾先签,陈砚在安全改进后签,邵建明看了很久,也在样机与申报一栏落了名字。厂档留原件,三名当事人各持一联。
它没有立刻把旧专利改回来,却让今天这张桌上的真话不再只能靠谁记性好。
会开到中午,食堂送来一盆面条。面坨成一整块,胡素云用筷子挑了半天,只挑出两根。大家只好拿饭勺切,图纸被挪到窗台,烟盒仍压在中间。
吃到一半,邵建明说:“我有个办法。”
叶青禾没抬头:“你有办法一般都带合同。”
邵建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这次没猜错。”
里面是一份尚未盖章的合作书。
他正在筹办建明机械公司,已经谈下县里两家食品厂的维修单,也准备接着做小型烘干设备。他提出聘叶青禾为技术副经理,工资每月六百,另按新产品销售提成。旧专利由他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双回风核心结构由叶青禾设计,并向专利代理处申请补充更正材料;以后宣传、说明书与铭牌,都写两个人共同研制。
条件也在后面。
叶青禾进入公司后完成的全部改型,使用权与申报权归建明机械公司。未经公司同意,不得向其他单位提供图纸或自行生产同类设备。
“全部?”叶青禾问。
“公司出材料、场地和工资。”
“我下班回家画的也算?”
“用在公司产品上就算。”
“如果我没用公司的纸?”
“纸不是最贵的。”
“那什么最贵?”
“把东西卖出去。”
叶青禾本来要反驳,停了停。
每月六百。轻机厂已经三个月只发七成工资,她实领不到一百九。建明公司有现成订单,邵建明还答应把她的名字写进旧专利说明。
她问:“试验场地在哪儿?”
“城南原来的农机站,我租了后院。”
“有三相电?”
“有。”
“行车呢?”
“两吨的,旧一点,能用。”
“焊机几台?”
“四台。”
“工资哪天发?”
“每月十号。”
“没钱呢?”
“我先垫。”
“出差补助怎么算?”
“一天八块,住宿实报。”
“小满生病,我临时请假呢?”
邵建明停了一下:“公司的事按公司规矩。小满的事,我们另外商量。”
公司尚未挂牌,所谓公司规矩暂时只有他这一张嘴。叶青禾用指甲压住合同的一角,没有追问谁来定规矩。
她连续问了五六个问题。
问到后来,潘长河不再翻图,胡素云也忘了吃那块切开的面。陈砚把手边的第六张图折起一道边,又展开压平。折痕留在叶青禾画的回风箭头上。
叶青禾这才发现自己问得太细。
“我只是问清楚。”她说。
没人说她已经答应。
邵建明也没有催。他把合作书推到她面前:“你拿回去看。小满的事另说,不写在这里。”
“本来就不该写。”
“所以没写。”
这句体贴也带着一点邀功。叶青禾听出来了,却没有把纸推回去。
散会后,邵建明收走烟盒,开门前又折回来,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名片。
“印样,还没正式用。”他说,“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名片正面是烫金的“榆江市建明机械有限公司”。背面印了两行人名。
总经理:邵建明。
技术副经理:叶青禾。
“谁让你印的?”叶青禾问。
“先做个样。”
“我没答应。”
“所以叫你看。”
她捏住名片一角,想折,没折下去。烫金字在窗边闪了一下,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俗。
“禾字印得太靠边。”她说。
邵建明看了一眼:“下一版往左挪。”
他走后,那张名片还在叶青禾手里。
她把它塞进工装口袋,和半截被车压扁的紫色彩笔放在了一起。

